记得。
他当然记得。
十一年前的那个盛夏午后,老槐树厚重的树荫下,穿着碎花裙的女孩蹲在泥地里,用树枝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时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名字是江屿白。爸爸说,江上的小岛,被白色的雾笼罩,很美的。”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诗情画意,只是挠着头傻笑“你的名字比我的好听。林知夏……树林知道夏天,好土。”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跳动“不土呀。知夏知夏,知道夏天要来,多浪漫。”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夏日的热浪、聒噪的蝉鸣、泥土的腥气和野草莓的酸甜。
那个赤脚踩在田埂上的女孩,手心捧着三颗玻璃弹珠……一颗深蓝如夜空,一颗琥珀如蜂蜜,一颗透明如水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而此刻,眼前这个女孩……米白开衫,洗白的牛仔裤,干净的帆布鞋,腼腆的笑容,清澈的眼睛……和记忆里的影像完美重叠。
但她不是江屿白。
或者说,她才是江屿白。
那……那个此刻裹着毛毯躺在公园长椅上,全身沾满八个男人的精液,眼神空洞,一遍遍说着“我好脏”的江屿白……
是谁?
林知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便利店的白炽灯在眼前晃动,地板在倾斜,货架在扭曲,收银台那个中年女人惊恐的脸在视野里分裂成重影。
他伸手扶住身旁的冰柜边缘,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从脊椎窜上来的寒意。
“你……你怎么了?”女孩……真正的江屿白……紧张地凑过来,手悬在半空,想碰他又不敢,“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不清。
林知夏摇摇头,强迫自己站稳。指尖死死抠着冰柜边缘,指甲与金属摩擦出细微的“吱吱”声。
“你……”他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江屿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江屿白那种妖冶的、嘲讽的、带着自毁倾向的笑,而是温柔的、干净的、像春风吹过新叶的笑。
“嗯,挺好的。”她说,声音轻快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爸爸工作调动,我们搬到了省城。我考上了师范大学,学小学教育,明年就毕业了。我想回乡下支教,去奶奶以前教书的那所小学……你还记得吗?奶奶总说,山里的孩子需要好老师。”
她说着,眼睛又亮了几分,像在分享一个珍藏多年的、闪闪光的梦想。
林知夏记得。
他记得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坐在院子里缝补衣服,手里捏着针线,嘴里念叨着“我们小白以后要当老师,教好多好多孩子”。
那时他蹲在门槛上,啃着江屿白分给他的半根玉米,含糊不清地说“那我以后当校长,给你盖新学校。”
老太太笑了,皱纹堆成一朵菊花“好,好,知夏当校长,我们小白当老师。”
童言无忌的约定,在蝉鸣声中被风吹散,散在十一年的时光里,散成此刻心口尖锐的痛。
“你呢?”江屿白问,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过得好吗?考上哪所大学了?还……还玩玻璃弹珠吗?”
最后那句话问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易碎的回忆。
林知夏的喉咙彻底哽住了。
他想说话,想告诉她这十一年他是怎么过的,想告诉她每个暑假他都会回乡下,坐在老槐树下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想告诉她那颗蓝色玻璃弹珠还躺在他行李箱的夹层里,想告诉她……
但他不出声音。
只能摇头,又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江屿白似乎误解了他的反应。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弄衣摆,针织开衫下摆被揉得皱巴巴的。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失落,“我太冒失了……这么多年没见,突然跑出来说这些……你肯定觉得很奇怪吧……也许……也许你已经不记得那些事了……”
“我记得。”林知夏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件事都记得。”
江屿白猛地抬起头,眼睛又亮了。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欣喜,“你还记得……记得我们在田埂上挖野草莓?记得你教我爬树,结果我摔下来,你背我去卫生所?记得……记得我们拉钩,说长大要结婚?”
每一个“记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林知夏的心脏上。
他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些记忆是他过去十一年赖以生存的氧气,是他在无数个绝望夜晚抓住的浮木,是他……是他认错人的根源。
“我记得。”他重复,声音更哑了,“野草莓很甜,你爬树时裙子上沾了树叶,卫生所的老大夫给了我们两颗糖,拉钩时你说一百年不许变。”
江屿白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次是纯粹的、喜悦的眼泪,在脸颊上冲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她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我以为……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她哽咽着说,“奶奶去世后,爸爸很少让我提乡下的事……他说城里和乡下是两个世界,让我往前看……可是……可是我忘不掉……”
她抬起泪眼看他,眼神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林知夏,我……我找了你八年。从初二开始,每个寒暑假都回乡下,坐在老槐树下等。后来奶奶去世,房子卖了,我就去村委会问,去镇上中学问,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问……可是没有人知道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