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人也看到了,臣妾伤病未愈,气色衰败,实不配那等华贵饰。且……”
她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太后娘娘厚爱,臣妾感念。然臣妾自知出身微末,江南之行又惹来诸多非议,实不敢招摇,徒增口舌。封存赏赐,亦是自保之意。”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一个“戴罪静养”、身处风口浪尖的郡君,低调避嫌,再正常不过。
魏谦目光深沉,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自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有些飘忽。
“郡君可知,昨日宫宴,光禄寺负责女眷席酒水的那名管事太监,在押往慎刑司途中,‘突急病,暴毙’了。”
又一个惊雷!
苏念雪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霍然抬头:“暴毙?”
“是。七窍流血,症状与安远侯夫人有几分相似。仵作初验,亦是中毒。”
魏谦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字字惊心。
“而那太监,经查,与宫中一位姓郝的采办太监,曾是同乡,幼时一同入宫。”
郝太监!
苏念雪的心猛地一沉。又是他!那个与“济世堂”、太后、乃至端懿贵妃旧案都有关联的郝太监!
线索,似乎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串联起来了。
“郝太监……”苏念雪喃喃道,仿佛在努力回忆,“可是那位……先前伺候过太后娘娘的郝公公?听闻他后来似乎去了冷宫?”
“郡君记性不错。”魏谦看了她一眼,“郝太监确曾伺候过太后,后因过错被贬冷宫。而暴毙的那名光禄寺太监,在宫宴前两日,曾以‘清点器皿’为名,接近过女眷席的酒具存放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人看见,他与一名面生的、自称是内务府派来‘协助核对’的小太监,有过短暂接触。那名小太监,事后不知所踪。”
内务府!小太监!接触酒具!
下毒的环节,似乎找到了缺口!
但这缺口出现得如此“及时”,关键证人又“暴毙”得如此巧合……
“那名小太监……”苏念雪试探着问。
“正在追查。内务府名册中并无此人。”魏谦淡淡道,“此人要么是冒名顶替,要么……宫闱之内,另有乾坤。”
他这话,几乎已是在明指宫廷内部有鬼了。
苏念雪感到后背渗出细细的冷汗。
魏谦为何要对她说这些?是皇帝授意,透露调查进展,以示公允?还是魏谦自己的试探,想看她听闻这些线索后的反应?抑或是……想借她之口,传递什么信息?
“魏大人告知臣妾这些,是……”她犹豫了一下,问道。
“下官只是觉得,”魏谦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紧紧锁住苏念雪,“此案错综复杂,牵涉甚广。表面指向郡君的线索,细查之下,皆漏洞百出。反而是一些看似无关的人与事,隐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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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一步,离床榻更近了些。
那股属于慎刑司的、混合着血腥、刑具铁锈与某种冷冽药草的气息,隐隐传来。
“郡君是聪明人。当知有人欲借此事,一石数鸟。郡君是那最显眼的鸟,但未必是唯一的目标,甚至未必是主要目标。”
苏念雪屏住呼吸,与他对视。
“魏大人的意思是……”
“下官奉命查案,只问真相,不问其他。”魏谦打断她,语气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但真相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之处。譬如,那枚耳坠为何偏偏是太后所赐?譬如,安远侯夫人之子为何恰在此时失踪?譬如,郝太监一个冷宫废人,其同乡何以能接触宫宴要害?”
他每问一句,苏念雪的心跳就快一分。
这些问题,也正是她心中反复思量的疑点。
“郡君在江南,曾与一伙自称‘墨尊’的逆党交手。”魏谦忽然又提到了“墨尊”!
“是。”苏念雪点头,不知他意欲何为。
“听闻其领‘西山先生’,擅长机关毒物,行事诡秘,志向……不小。”魏谦缓缓道,“而西山皇觉寺,恰在京西。安远侯夫人之子所在的锐健营,亦驻于西山。”
他终于,将“西山”点了出来!
苏念雪感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凉。魏谦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对“西山先生”和皇觉寺别院了解多少?他是在暗示,此案与“墨尊”有关?
“魏大人怀疑,此案与‘墨尊’逆党有关?”她直接问了出来。
“下官不怀疑任何人,只查证据。”魏谦依旧滴水不漏,“但任何线索,都不会放过。尤其是,当多条线索隐隐指向同一方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