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落在自己身上。
有太医的审视,有宫人的恐惧,有宦官的低垂,还有……来自御座之上,那两道深沉如渊、探究不明的目光。
“近前些。”皇帝道。
苏念雪依言,向前挪了几步。
距离御座更近,能更清晰地看到皇帝的脸。
依旧是那张威严端肃的面容,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难以形容的阴郁。
他的目光,落在苏念雪身上,平静无波,却让苏念雪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
“太后,怕是不行了。”皇帝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今日天色不好”这样的事实。
苏念雪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更深地垂下头。
“西山的事,魏谦报与朕了。”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却没有从苏念雪脸上移开,“那别院底下,挖出了不少东西。火药,毒物,还有……一些你不该认得,却偏偏认得的东西。”
苏念雪浑身一震。
不该认得,却偏偏认得……
是指那些与江南疫区类似的药炉残片?
还是指……那些绘有神秘符号的图纸?
魏谦……将这些都上报了?包括她对那些符号可能“认得”的猜测?
“臣女……不知陛下所指。”她稳住心神,低声回道。
“不知?”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念雪背脊寒。
他微微抬手。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大太监赵全,立刻躬身,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到苏念雪面前。
托盘上,垫着明黄色的绸缎。
绸缎之上,静静躺着几样东西。
一块焦黑变形的金属残片,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器皿的一部分。
几张小心裱糊过的、边缘焦黑的纸张碎片,上面是那些神秘的线条和符号。
还有——一只断裂的、沾着污迹的、金镶红宝石耳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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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当初太后“赏赐”给她的那一对中的一只!与从赵慷口中取出、以及严嬷嬷后来“补送”的那只,一模一样!
苏念雪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都是从西山别院废墟,及周边寻获。”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苏念雪心上。
“耳坠,与你所有,一般无二。药炉残片,与你江南所见,形制相类。图纸符纹,你亦觉眼熟。”
皇帝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锁住苏念雪。
“苏念雪,你告诉朕,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太后赏你的耳坠,出现在逆党巢穴,出现在中毒的安远侯世子手中。”
“你救治江南疫民时见过的古怪药炉,出现在逆党巢穴,与毒物、火药为伍。”
“还有这些符纹……魏谦说,你似乎认得。朕,也很想知道,你一个深宫女子,太医之女,从何处认得这些……连钦天监、翰林院饱学之士,都从未见过的古怪图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冰冷的箭矢,直指核心。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拍案怒斥。
但正是这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质问,更让人感到无所遁形,寒意彻骨。
苏念雪跪了下去。
这一次,是双膝及地,深深叩。
“陛下明鉴。”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背部的刺痛,带着微微的颤抖,但依旧清晰。
“耳坠确为太后娘娘赏赐,但臣女得到时,便觉其中一只成色有异,已禀明魏谦魏大人,此物恐遭人调换。今日晨间,慈宁宫严嬷嬷亦曾私下告知臣女,内务府新制耳坠与赏赐之物的暗记确有不同,恐是仿造。此事,魏大人可查证。”
“至于药炉残片,”她略微抬头,目光迎向皇帝,坦然而恳切,“臣女在江南所见,乃疫民私下供奉‘墨尊’所用,形制古怪,故而印象深刻。但此等物件,若‘墨尊’信徒广为散布,出现于逆党巢穴,亦非不可能。臣女只是偶然得见,并非认得其用途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