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一是习武之人,他被太子骤然急促的呼吸吓了一跳,茫然抬首,恰好对上太子垂落的视线。
太子生得一张漂亮到近乎颓艳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失了血色,更似燃着火星的冰瓷般不似真人。
闻延卿只觉得心里的这道念头像是晴天霹雳般将他钉死在了座椅上,他惶惶然地对上元一惊异的视线,明明那目光中别无他物,他耳边却恍惚又响起那说书人的一言一行。
宫门之外,众目睽睽之下,相府马车摇晃,传出男子亲昵低语……
“荒唐!”
闻延卿猛然起身,座椅在地面拉出刺耳的响声,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心底蜿蜒而上的又痛又痒,究竟是愤怒,还是……嫉妒。
“……殿、殿下?”元一被太子起身的动静吓住,那句“荒唐”,是在说他?
岂料,太子听闻他的声音,竟如被蛇蛰一般,骤然倒退一步。
元一瞪大眼,心中还在思索究竟自己做了何事要被太子当众说他荒唐。
可闻延卿在这一瞬却压根听不见元一在说什么。
他被脑中那一闪而过的念头镇住——他……嫉妒?嫉妒严真?
哈!
他嫉妒严真什么?
闻延卿闭了闭眼,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是疯了!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杂乱思绪,将注意力拉回方才看过的暗报上:“……命人前往林家次子途径之路,暗中保护。”
元一一愣,似是没想到话题竟会从“荒唐”骤然转到此事上:“您是说……”
“老……”似乎被这个称谓烫到嘴,闻延卿含混地略过这个名字:“裴相今日在朝中与中书侍郎不过做戏,引五皇子一脉现身罢了,借此机会,下令查清府中可有异动。”
闻延卿微顿:“裴相与我关系匪浅,”他微微撇过脸,“当朝提出林家双子之事,虽有理却缺凭据,倘若我是五皇子一党,明日早朝之前,必定会将林家次子斩于刀下,再倒打裴相一耙。”
“属下领命!”元一单膝跪地,抱拳。
座上,闻延卿却已经起身:“派人送信给裴相,告知东宫的计划,后续一切,皆听裴相吩咐。”
元一抬头望向太子,神色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闻延卿诧异。
“……属下无事,告退。”元一沉默半晌,行礼告退,心中暗骂,他还以为自己主子终于幡然醒悟!没想到还是要给裴相当舔狗!
呸!元一你怎么能这么想!居然骂主子,你大不敬!
书房外,文渠纳闷地看着难得走正门的元一,正想开口问候,就见元一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被这举动震住,待回过神时,元一早已没了踪影。
待元一走后,文渠等了半晌,却未见太子踏出书房,他双手拢在袖中,打了个哈欠,心知自家主子今夜怕是又要熬到三更天了。
书房内,红烛亮起朦胧的火光,闻延卿埋头正在处理公务。
外派多日,府中公务堆积如山,自回京后他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今日手边只剩下半臂高的文书,想必要不了多时便能处置妥当。
窗外月色渐渐下沉,寒霜打上叶脉,隐隐有日光上浮。
闻延卿放下手中笔墨,正想起身,身后便伸出一双手来,将他摁在椅中。
那双摁住他的手消瘦却纤长,腕骨侧边还生了一颗小痣,衣袖随着那人的动作滑至手肘,紫色的官袍上隐约能看见白鹤腾飞的图样。
一股清浅的药香自身后传来,来人的手指放在他的肩膀,温热潮湿的吐息滑过耳垂,唤他的小字。
“曦光,夜已深,怎还未睡?”
微哑的音色如同磨人的钩子般引他回头。
闻延卿愣在原地,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血肉,被触碰的肩膀明明还隔着几层衣料,但那指尖却如柳絮般带来细微的瘙痒。
微凉的手指滑过他的肩颈,顺着骨骼生长的脉络一路向下。
那轻微的瘙痒顺着那人的指尖下滑。
闻延卿的眼中渐渐空茫,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被水雾包裹,朦朦胧胧间心魂俱颤。
腰间的衣带顺着紫檀木椅落在脚边,闻延卿的眼中起了水雾,可那双手还是顽劣,戏弄着他,令他口中发出陌生的,奇异的音色。
那把微哑的嗓子轻轻搭在耳边,随着他的吐息一起起伏:“曦光,为何嫉妒严真?”
闻延卿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他伸手抓住那只使坏的手,想让他停下:“……不、呃、我没有……”
“说谎。”被他抓住的手骤然一转,扣住了他的五指,身后的人往前一步,将闻延卿狼狈的压在书桌上。
另一只手落在他的胸膛,身后来人轻笑。
“……不、等等……”闻延卿的呼吸错乱,想阻止,但那被扣住的手却口不对心地握紧了来人。
视线中,一双微薄、隐约泛着青色的唇微微启合:“曦光,为何不敢回头看我?”
书房内的红烛燃烧殆尽,夜间的凉风顺着门缝卷入书房。
“……”闻延卿从灭顶的白光中回神,眸中流下水光。
他似乎还未从梦中回神,呢喃着,颤抖地喊道:“……君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