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皇帝还未上朝,此刻殿内并非一片寂静,有交好的官员凑在一处,私下低语。
吴宣舟自殿外大步流星而来,虽年逾五旬却步履矫健,浓密油亮的长髯,衬得他面慈目善,一眼望去,便如村口慈爱老者一般,无半分威胁。
先帝在世时,吴宣舟还未曾位列左相之位,那时他不过是门下侍郎,朝中便偶有传闻说先帝曾在私下叹言:「古人云相由心生,然吴侍郎面若菩萨,行似霹雳,外柔内刚,当真奇也!」
他特地在裴疏面前驻足,眯眼一笑,是个人都能瞧出他今日的春风得意。
吴宣舟盯着裴疏,抚须,意味深长道:“昨日深夜突降霜寒,本官瞧裴大人倒是好眠一晚。”
裴疏想起今日上朝前,太子暗部来报昨夜驿站是非,心下冷笑,面上却故作诧异:“昨日确实突降霜寒,吴大人府中莫非还未备炭?”她轻叹一声,语气关切:“府中想必是未料寒风突袭,说来也是裴某体弱,还未入冬府中便多备了银炭,现在想来倒是奢靡,朝后裴某便命人送些前往贵府,如今殿下踪迹难寻,吴大人身为党中栋梁,可得以身体为重呐!”
那句「殿下踪迹难寻」音量极低,除吴宣舟以外旁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吴宣舟心下恼怒,却不好追问,出言讽刺:“裴大人年纪轻轻却如此病弱,你偌大相府至今未有骨血传承,吴某虽年事颇高,却不似裴大人般……”
吴宣舟说到这里,目光挑剔地扫过裴疏上下,眼里有鄙夷。
这是在嘲讽她不行呢。
裴疏微笑:“哪里哪里,还是吴大人老当益壮,裴某记得大人您府中小姐上月刚抓周?这刚纳的姨娘就是年轻啊,入府不过八月便生子,吴大人……”
说罢,她同情地看向吴宣舟头顶的官帽,轻轻一叹。
这是在骂他小心府中姨娘红杏出墙,他吴宣舟当了绿头王八还不自知!
吴宣舟脸上青红交错,咬牙:“裴大人当真伶牙俐齿!”
裴疏颔首,谦虚:“哪里哪里,不及吴大人面上功夫半分呐。”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眼里都浮起腻味,显然都被对方恶心个够呛。
远处不知情的官员见二人面上带笑,相谈盛欢,不由跟同僚感叹:“裴大人与吴大人关系真是难得的要好啊!我大雍朝内有这两位才高八斗的丞相,何愁呐?”
同僚微顿,目含怜悯地看他一眼,附和:“确实难得。”
谁人不知左右两相背后各站派系,在这朝中竟还有如此单蠢之人,实为难得!
不多时,殿中侧门开启,雍荣帝身着龙袍,自侧门中缓步踏出。
他今日脸色不算大好,甚至显得萎靡,珠帘之后,更不时传来几声闷咳。
朝中五皇子党当下心便一沉。
如今五殿下不知所踪,雍荣帝名下皇子只剩太子势大,若皇帝出事,太子继位理所应当,如今于他们一党而言,形势可谓极为不利。
雍荣帝坐上龙椅,余公公便极有眼力见地端茶奉上。
身为皇帝近侍,余公公比谁都清楚,陛下如今龙体抱恙。
昨夜宫外来信,山洪已清,落难者的遗体与随身之物,皆被寻获,却仍未找到五皇子行踪,哪怕信中未提,雍荣帝心中也明了,恐怕五皇子已经命丧山洪。
乾心宫内烛火一夜未灭,雍荣帝心中郁结,只要想到五皇子因自己外派,途中突遭山洪落难,身死而不得归京,他心中便大恸。
待第二日早起用膳,勺子剔透的表面晃出他发间白丝,那股死亡的气息似乎在瞬间掐住脖子,雍荣帝骤然摔了早膳,勃然大怒。
乾心宫内一大早便见了血,眼见着鲜活的人,气息奄奄地从自己面前被拖走,余公公心中寒意更添。
在这深宫中,人命便是如此轻贱。
珠帘后,雍荣帝饮了一口茶,压下胸腹间的闷痛,抬手示意开朝。
昨日林府一事,最终以五皇子党惜败收场,但此事涉及双生,乃皇帝大忌,裴疏虽然撇清了盐政一案,但林府一事案件未结,唯活口林言之,便是本案最关键的证据。
大雍朝内,查案的核心机构被称作「三法司」——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
刑部负责刑罚执行,大理寺负责案件复核和平反冤案,都察院则负责监督整个司法过程,三大法司按理本应远离党争,直属于陛下,但昨日大理寺卿何秋索被革职,朝中该职空缺,暂未有人接任,林府一案便被临时交由刑部尚书,仇九鹰处置。
刑部尚书仇九鹰乃是直臣,是雍荣帝名下心腹,为人处事刚正不阿,不畏权势。
“众卿今日有何事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