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众人皆鼻观心、眼观鼻,能在朝中走到这些个位子的人最会审时度势,没人想在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送上门当炮灰。
文武官队列内几名朝臣暗中对视一眼,又极快分开。
而在这谁也不愿第一个出声的时刻,仇九鹰动了。
他自文官队列迈步而出,向雍荣帝躬身,高声:“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准。”
“昨日清晨,林府次子林言之自京都北门入城,其人本该送入裴相府中,但为证裴相清白,臣自作主张将其安置于驿站,派若干衙役在暗中守卫,不料昨夜子时三更,驿站马厩惊马,数匹骏马破栏而出,直奔厢房——”仇九鹰一张粗脸煞白,朝雍荣帝深深鞠躬:“待臣赶到,林府次子与身边随从,皆死于房中,臣有负陛下所托,请陛下赐罚!”
朝中众人心下一沉,太子一派更是目露冷色盯向了队列最前方的吴宣舟。
数道目光犹如针扎,刺在吴宣舟背上,他面不改色,甚至唇边还含了笑意。
高位之上,雍荣帝神色莫测,不等他发话,武将队列便踏出一人。
京都之内,由金吾兵负责大小巡逻兼并管理官府门禁,昨夜事发突然,除仇九鹰以外,金吾兵责任最大。
出列之人正是金吾兵丞——司马鲁。
司马鲁单膝跪地,自知难逃此责,一五一十的将当晚情形上报。
“启禀陛下!事发子时三更,驿站马厩五十余匹骏马突然暴动,蹄声如雷,臣等闻讯赶来时场面已大乱,”司马鲁话至此处微顿,似是忆起当夜情形。
驿站马厩所养均为好马,平日由驿使骑乘至各城互通书信,然昨夜,骏马暴动,铁蹄破栏而出,仇九鹰派出的三十余人在马蹄之下不过蝼蚁,待他带兵赶至时,驿站已经一片狼藉。
红的白的、残肢与崭新的官服混做一团,发怒的骏马将驿站冲得残破不堪,不论在其中的是建筑还是人,在那动乱下无一幸免。
金吾兵负责京中日常巡逻,也少见如此惨烈的景象,当下便有士兵作呕欲吐,哪怕是见多识广如司马鲁脸色也是一白。
寻常京中街巷若有马匹暴乱,便要两名金吾兵才能制服,五十匹马一同暴乱,金吾兵亦伤亡惨重。
但在大雍,人不如马,待现场五十匹马情绪稳定,已经是丑时。
“……待臣收敛现场遗尸之后,天光大亮,林府次子与其仆役,亦从倒塌的厢房中被拖出,绝了呼吸,臣自知有罪,请陛下赐罚!”
朝中寂静一片,仇九鹰与司马鲁背后一片冷汗。
两人心知肚明,此事绝非面上如此简单,但金吾兵与刑部乃皇帝御下,不参与党派相争,二人平日更是谨言慎行,力求行事不出纰漏,以免落人口舌。
龙椅之上,雍荣帝只觉脑中如有斧劈,仇九鹰与司马鲁都能想清的事,他如何不知?
但偌大朝堂,并非皇帝的一言堂,若想追责,亦要拿出证据,否则无论太子党还是五皇子党都不会善罢甘休。
雍荣帝手撑额角,掌心之下青筋暴起,他声线却轻:“众卿觉得,此事如何?朕竟不知天下有如此凑巧之事!林府次子刚入住驿站,驿站马匹便在当夜动乱!哈!”
皇帝话里含笑,但其中雷霆之怒亦是显然。
左相吴宣舟上前一步,他唇边笑意收敛,一派正经:“启禀陛下!臣自以为此事蹊跷,如陛下所言,天下哪有如此凑巧之事?昨日早朝,裴大人请罪言明林府双生,还未送上铁证,却不曾想当夜,林府次子便命丧京都!裴大人,此事你如何感想啊?”
裴疏今日早朝前便收到太子府暗卫来报,说是林言之已死,朝中所言之事她并不意外,倒是吴宣舟如此急不可耐将她拖入浑水……莫非是狗急跳墙不成?
“吴大人此话何意?裴某不才,倒是未曾领会其中含义。”裴疏出列。
“裴大人何必装傻?林府一案本就疑点重重,幕后之人更是心思狠毒,眼见林府次子即将入京面圣,恐怕心中慌矣!”吴宣舟见他装傻,冷笑道:“依吴某拙见,这幕后之人恐怕有把柄落于林府次子之手,才如此急于动手!京都之内,乃天子脚下,幕后之人当真为非作歹,权势滔天,竟敢于御前动手!”
吴宣舟此言句句不提裴疏,却又句句暗指裴疏。
裴疏冷笑,她心知吴宣舟这老狐狸在此公然下场,恐怕还有后手。
果不其然。
在吴宣舟话音落下片刻,刑部门下便踏出一人。
刑部侍郎王朗坤大步而出,玄色官靴踏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咚」声,连仇九鹰的心,也「咚」的一声沉了下去。
他抬首挺胸,剑眉直竖,声音如洪钟般在殿内炸响:“启禀陛下!臣乃刑部侍郎王朗坤,昨夜事发之时,臣正处现场!”
仇九鹰的神色几乎是瞬间便冷了:“王朗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