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一定能!”刘通判连连保证,“罪员一定照办!绝无二心!”
“记住,”沈明远最后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你的前程身家,如今系于你一念之间。好自为之。”
刘通判千恩万谢,几乎是倒退着离开了书房。
沈明远独自坐在灯下,沉吟良久。他重新摊开那几张信纸,又取过一张空白纸笺,将刘通判供述的要点记录得清清楚楚,连夜送去了听竹轩。
另一边,闻子胥看完沈明远送来的信笺后,将那些供词和密信抄本递给卫弛逸。
“小火轮……”卫弛逸嗤笑一声,放下纸张,“想得倒周全。真让他们弄成了,河州运河就跟他们家后院差不多了。”他看向闻子胥,“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刘通判也捏在手里,要不要……”
闻子胥缓缓摇头,将那些证据仔细收进一个铁盒中。“不急。现在动了海云轩,不过是打草惊蛇。历川会派更隐蔽的人来,我们的计划也会彻底暴露。留着它,让钱掌柜担惊受怕,让他们的试验停滞,让刘通判为我们所用……比一把火烧了,有用得多。”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夏夜的凉风带着花香涌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肃。
“我们要的,不是一时胜负。”他轻声道,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是要让他们伸进河州的手,变得笨拙、迟缓、疑神疑鬼。”
卫弛逸走到他身边,并肩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能闻到身边人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也能感受到那平静外表下,正在汹涌运转的智慧与力量。
“温水煮青蛙……”卫弛逸低声道,侧过头,看着闻子胥被月光勾勒出的清隽侧脸,“你这法子,钝刀子割肉,疼得久了,怕是比一刀了断更让人发疯。”
闻子胥微微弯了弯唇角,眼底却映着深不见底的夜色:“历川仗着船坚炮利,习惯了雷霆手段。我们偏要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寸步难行,什么叫如鲠在喉。”
他关上窗,将叽喳的蝉鸣挡在外面。
“等着吧。”他说,“吃了这个闷亏,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海上的风……就要来了。”
浊浪滔天
刘通判这颗棋子落定后,河州与历川的博弈,进入了一个更微妙的阶段。
闻子胥没有动海云轩,甚至没有限制钱掌柜的行动。相反,海云轩照常开门做生意,钱掌柜依旧每日迎来送往,只是眉宇间那份商人的从容,被一层不易察觉的焦躁取代。
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带回来的要么是语焉不详的市井流言,要么就是石沉大海。与刘通判的联络也变得艰难起来,对方不是推脱搪塞,就是给出的消息迟滞无用。后院地窖里那台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试验品”,在经历了防火巡查的惊吓后,更是彻底熄了火,几个被高薪请来的“匠人”整日无所事事,脾气也变得古怪。
但让钱掌柜更头疼的,是来自河州本地力量的、另一种形式的挤压。
首先是生意上的。河州的绸缎庄、瓷器店、南北货行,仿佛一夜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原本与海云轩有来往的几家本地大商号,开始以“货源不足”、“东家另有安排”等理由,婉拒或减少与海云轩的订货。一些小商户见状,也悄然跟风。虽然海云轩带来的海外奇货仍有市场,但那种被无形排斥的感觉,让钱掌柜如芒在背。
紧接着,舆论也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着。河州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渐渐流传起一些关于海云轩的议论。起初只是说他们家卖的“自鸣钟”走得不准,“玻璃镜子”容易裂,“新奇布匹”洗几次就褪色,价格还贵得离谱。后来,话题渐渐转到他们家后院的“怪味”和“怪响”上。
“你们是没闻见,一到晚上,那股子油哄哄、煤烟呛人的味儿,顺着风能飘半条街!”茶馆里,一个老汉说得唾沫横飞,“我家那口子有哮症,闻了那味儿,咳得整宿睡不着!去理论?人家说是在熏仓库防潮!谁家防潮用那股子怪油?”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还有那响声,嗡嗡的,跟地底下有头牛在喘气似的!我家小子夜啼,请了郎中来看,说怕是受了惊扰。我寻思来寻思去,不就是那海云轩闹的?”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他们用的那‘黑油’,有毒!流到地里,庄稼都不长!运货的伙计手上沾了,都起红疹子!”消息越传越玄乎,绘声绘色。
这些议论,很快汇聚到了府衙。这回没有闻家在背后推动,而是几位真正不堪其扰的街坊老人,联合了几户受影响的人家,正式向坊正和里长递了状子,状告海云轩“排放污浊、噪音扰民、危害街坊安康”。
顾言蹊拿到状子,公事公办地批示,交由负责市舶与治安的官员核查调解。核查的官员去了海云轩,钱掌柜自然又是一番“炭盆防潮”、“货物特殊”的解释。官员也无可奈何,只勒令其“务必整改,减少扰民”。但这纸公文和随之而来的几次关切询问,足以让海云轩在官方层面也挂上了号,不再是那个可以暗中行事的普通外商。
更狠的一招,来自格致会。
在一次例行的格致会聚会上,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海外新奇之物上。一位对矿物燃料略有研究的老先生,忧心忡忡地谈起一种从“黑石”或“地油”中提炼的“猛火油”,燃烧猛烈,烟毒甚重,若存储使用不当,极易引发大火,且其烟雾“久吸伤肺,污染水土”。
闻子胥自然明白他们说的就是历川近几年才偶然发现的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