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坊市,南外坊,兽场,胡家大宅。
清夜,月光是银色的,如水银似的从满雕的槅扇流了进来,泼满了地面。
客房是整座宅子东侧独辟的一进小院,前后两进,李华清所躺的是里面那间。地上铺着青石砖,细密而平整,月光漫上去,像凝了一层薄霜。
迎面是一座紫檀架子床,雕的是满池娇花样,荷叶莲花间藏着鸳鸯,刀法圆熟,棱角都被岁月磨的温润了。床柱上挂着两幅秋香色的宫绸帐子,软软的垂着。
帐子外头,那盏立地铜灯静静的燃着。灯架是錾花的,灯盘里汪着清油,三根灯草并做一处,火苗跳的细微而平稳,黄澄澄的一团光,把床前那一片砖地,给烘的暖暖的。
火舌偶尔的舔一下,灯芯便出“哔剥”一声,迸出的一点火星,旋即便熄灭了。
那光映在宫绸帐上,透进去便淡了,只剩下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橘黄色。笼罩在蓝袍青年的脸上,酒意醺蒸的脸,便添了几分安恬。
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鎏金香炉,炉盖的镂空处,正袅袅的吐着青烟。
那是晚间侍女来熏的【沉水帐中香】,合了沉香、檀木以及少许龙脑,气息幽凉,贴着帐子萦绕不散。
只是此刻,夜已深,炉里的香炭燃尽了,只剩些微的余温,偶尔飘出一缕极淡的烟丝,晃悠悠的升腾起来,在灯影里打了个旋儿,便散没了踪影。
窗下的那张书桌是黄花梨的,案上立着一对红烛。烛台是錾花的白铜,年头久了,摩挲的温润亮。
蜡烛只剩半截,烛芯烧的正稳,火苗稳稳的对立着,杏黄色的一团,边缘透出些微的蓝。
偶尔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漏了进来,那火苗便轻轻的一晃,在烛根处淌下一行热泪,顺着烛身缓缓流下,凝成几道半透明的痕。
烛光映在案上那套青白瓷的文房里,那笔洗里的残水便亮汪汪的晃荡着光点。
案角那只钧窑香炉倒是还燃着———那是傍晚时分,他亲手点燃的,里头焚的是【雪梅香】,据说能够安定心神。
炉身那雨过天青的釉面上,开了一片细细的冰裂纹,此刻炉腹里的一点红,隐隐约约的透了出来,火焰微弱,却把周围的釉色,映衬的温润如玉,像清晨的湖面起了层薄薄的白雾。
那香烟便从炉口中逸散而出,细细的一缕,升到半空中便散了,只留下一股清苦的、带点甘甜的气息,混在沉水香里,叫人闻着,连梦境都安稳了些。
李华清仰面躺着,酒意正酣。那糯黍酿虽然比不上他在灵修界时喝的灵酿,但后劲绵长。
晚宴上,胡寿石跟胡康佑父子,那叫一个热情殷切,一口一个“伯父”、“伯公”的叫着,一蛊接着一蛊的敬酒。他这个做上人的,推辞不过,饮的多了一些。
此刻胃里暖烘烘的,四肢百骸都松软了下来,像浸在温水里。只是喉咙干的厉害———睡前那盏老君山银针喝尽了,茶盏还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紧挨着那只已经熄灭了的鎏金香炉。
甜白瓷的茶盏里,只剩两片泡开的茶叶,贴着盏底,被铜灯的烛光,照出一点温润的影子。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株老桃树被吹的簌簌作响。桃花开的正盛,甜腻腻的香气,一阵接着一阵的涌了进来,把帐里的那点沉水香和雪梅香都盖了过去。
更远些,隐约传来值夜下人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回廊的地砖上,走几步,停一停,又折回去了。
李华清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那枕头芯里装的是决明子跟菊花,压的实实的,有一股清苦的药香。
月光移上了床沿,照着他搭在被外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常年炼符的手。只是这会儿软软的垂着,全无力气。
铜灯里的火苗跳了一跳,那光便在他手背上晃了晃,像要把他唤醒似的———可他只是动了动指头,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段时间,是李华清自重生以来,过的最安稳、最惬意的日子,血仇得报、心魔不再,还在这里享受着胡家后辈的亲情。
这里给了他家的感觉,就像又回到了当初跟胡福来那小子,在林北坊一路打拼的日子,真让人怀念啊………
外头传来三声梆子响———三更天了。那声音悠长而深沉,贴着地面滚过去,惊起桃树上栖着的一只宿鸟,扑棱棱的飞远了。
灯里的油还剩小半,火苗自顾自的燃着,把那满池娇的雕花影子拉的长长的,投在墙上,静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