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曹操猛地从沙上弹了起来。
方才脸上的疲惫、慵懒,还有那份放空沉思的淡然,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狰狞的震惊。
常年握剑、指挥千军万马的手,都不自觉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你是说。”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沙哑,“那个无名村落,如今的新村,竟是天底下最先进的地方。”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死死盯着陈群,语气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就连许昌,就连洛阳,都比不过那片从前的贫瘠之地。”
陈群直接跪在了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地面的青砖,默默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了曹操心头。
曹操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陈群,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电灯细微的电流声响,能听见窗外晚风拂过廊柱的轻响,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这样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为何!”
曹操的咆哮骤然炸开,声音浑厚又凌厉,震得书房四壁都似在颤,头顶那盏安稳的电灯,光晕都跟着晃了晃。
“为何这般重要的消息,不早早通报孤!”
他大步冲到陈群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周身的戾气瞬间迸,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般天大的先机,就这么被耽搁了,你可知会错失多少!”
陈群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却依旧咬着牙,把话说得稳稳当当。
“主公息怒。”
他缓了缓,才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自从上次主公派子建公子前往新村,劝降任先生未果,主公当时大雷霆。这几年北方战事吃紧,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主公亲口吩咐过,这类事宜先记着,等北方彻底平定,再做处置。”
陈群顿了顿,生怕触怒曹操,却还是如实回话。
“所以属下等人,才将新村的各类情报,压在了所有军务之后,未曾贸然上报打扰主公。”
“你——”
曹操抬起手,指着陈群,指尖控制不住地抖。
心头翻涌着浓烈的愤怒,还有压不住的懊悔,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那滋味,就像眼睁睁看着一座堆满奇珍异宝的金山,从自己手边悄悄溜走,连伸手去抓的机会,都被自己耽搁了。
他瞪着陈群,目光锐利如刀,足足瞪了半晌。
胸中的怒火翻来覆去,却终究没再作。
他慢慢放下手,胸口依旧剧烈起伏,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疲惫。
“滚起来。”
陈群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连头都不敢轻易抬。
曹操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沙旁,却没有再坐下。
他就站在沙边,背对着陈群,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夜幕沉沉,遮住了所有景致。远处城楼的方向,只有几点零星灯火,在夜色里微弱跳动,像随时会熄灭一般。
他就这么站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归于平静。
那双锐利的眼眸里,愤怒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是步步为营的算计,是重新审视天下棋局的专注。
争霸半生,他见过太多风浪,从不会被一时的情绪困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懊悔,也藏着连日操劳的疲惫,更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往者不可谏。”他低声开口,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来者犹可追。”
错过的已经错过,再懊悔也无用,眼下要紧的,是抓住后续的机会,把失去的先机夺回来。
他又沉默片刻,缓缓念出一句。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这是《道德经》里的句子,他记了很多年。
狂风不会刮上整整一个早晨,暴雨也不会下上一整天,再浓烈的情绪,再大的风波,终究会过去。
身为掌权者,从没有沉溺情绪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