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舰队驶离“复兴岛”已是第七日。
三艘主力战舰——镇远、靖海、定远——如同拖着沉重身躯的伤兽,在印度洋的季风洋流中缓慢西行。尽管在岛上进行了紧急修补,但风暴造成的结构性损伤难以完全修复。镇远号主桅虽用岛上硬木替换,但高度和强度不及原桅,航下降明显;靖海号船底仍有轻微渗漏,需要水手们轮班戽水;定远号舵机受损,转向变得迟钝。
更致命的是,舰队失去了最熟悉这片水域的向导。原本随行的几位阿拉伯和印度裔通译,有两人在风暴中失踪,一人重伤留在复兴岛。如今舰队依靠的,只有几张残破的海图、一支损坏的罗盘,以及火长们对星象的经验判断。
“陆公,按照目前的航和洋流推算,我们至少还需要二十天才能抵达阿拉伯海沿岸。”孙传庭站在镇远号修补过的艉楼甲板上,眉头紧锁,“但这前提是航向正确,且不再遭遇大的风浪或意外。”
陆沉看着海图上那片广阔的、标注着“未知”与“险礁”的区域,沉默片刻:“淡水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按最低配给,淡水还能支撑十五日,粮食二十日。”孙传庭的声音低沉,“若中途找不到补给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从复兴岛带出的淡水和食物有限,岛上资源虽丰,但时间仓促,采集和储存能力不足。
陆沉望向西方海平面。阳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这片被称为“阿拉伯海”的水域,在郑沧海的笔记中被描述为“商船云集,海盗横行,风暴无常”。以舰队现在的状态,无论是遭遇海盗还是再遇风暴,都将凶多吉少。
“必须找到地方补充淡水,并对船只进行更彻底的检修。”陆沉决断道,“郑千户的图上,这附近可标注有岛屿或海岸?”
孙传庭展开那幅由郑沧海绘制、后被陆沉补充的航海图。图上,在印度洋西部、靠近非洲东海岸的区域,确实标注着一连串大小不等的岛屿,旁边有郑沧海的蝇头小楷注释:“此处岛屿星罗,多有土人聚居,善造船,船型奇特,可抗风浪。然土人性情未明,需谨慎接触。”
陆沉的手指落在其中一组呈链状分布的岛屿上:“这里,标注为‘龟背群岛’,据郑千户记载,岛上多有淡水泉眼,土人‘温和善渔’。我们可在此暂作停留。”
“只是……”孙传庭面露犹豫,“土人是否真的‘温和’,尚未可知。且我军舰船虽残破,但形制巨大,火炮虽多数损毁,仍余十数门,若惊扰土人,引冲突……”
“所以不能以武力威慑。”陆沉接过话头,“我们以遇难商船的身份接近,用交易换取补给和帮助。舰队中可还有适合作为礼物的物品?”
孙传庭思索片刻:“风暴中损失了大批货物,但尚存部分瓷器、丝绸、茶叶,以及一些铁制工具。此外,在复兴岛上,工匠们用试炼的铜矿打制了几件粗陋的铜器,样式新奇,或可一用。”
“足够了。”陆沉点头,“传令各舰,调整航向,前往龟背群岛。收起大部分火炮,遮盖炮口,悬挂……悬挂商号旗吧。”
“商号旗?”孙传庭一愣。
陆沉从怀中取出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那是他在现代世界时,为自己公司设计的徽标旗,红底金色船锚图案,本是为纪念与夏国的渊源而制,一直随身携带,风暴中竟奇迹般保存完好。
“就用这个。看起来像某个海外商团的标志,总比大夏龙旗少些威慑。”
孙传庭虽然觉得那图案怪异,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接过令旗,传令下去。
三日后的傍晚,了望手终于出了期待的呼喊:“前方出现岛屿!一连串的!是龟背群岛!”
众人涌上甲板。只见西边海平面上,一连串灰绿色的影子如珍珠般散落,大大小小不下十余座。最大的岛屿中央隆起,形如龟背,四周环绕着较小的礁岛和沙洲。岛屿上植被茂密,海岸边可见星星点点的炊烟。
舰队放缓度,小心翼翼地向最大的主岛靠近。距离岸边约五里时,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惊讶的一幕——
十几艘形状奇特的船只正从岛屿的港湾中驶出。那些船长度不过十丈,宽却达三四丈,船身低矮平阔,尾高高翘起,形似弯月。最奇特的是,这些船没有传统的中式硬帆或西式软帆,而是在单根桅杆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用某种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三角帆,帆面绘着鲜艳的几何图案。
这些船在海上灵活得不可思议,逆风时走“之”字形,度竟不比顺风时慢多少。船上的水手肤色棕黑,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一块布,动作矫健如猿猴,在狭窄的甲板上穿梭自如。
“好船!”孙传庭身为水师提督,一眼看出这些船的价值,“船型宽扁,稳性极佳,适合在风浪大的海域航行。那三角帆……似乎能更好地利用侧风?还有那操帆之法,与我朝迥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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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也仔细观察。这些土着的船只虽然简陋,材料多是木材和植物纤维,没有铁件,工艺原始,但设计理念却暗合某些现代帆船的原理。尤其是那面巨大的三角帆,在逆风航行时的效率,远这个时代主流的中式四角帆和西方横帆。
“派小艇,挂白旗,带三名通译(仅存的三名都带伤,但尚能言语),携礼物上岸接触。”陆沉下令,“表明我们商船遇风暴受损,请求补给和临时停靠修理,愿以货物交换。”
小艇放下,载着通译和几箱礼物(瓷器、丝绸、铁刀、铜碗)向岸边划去。舰队则在港湾外一里处下锚等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陆沉和孙传庭站在艉楼,用望远镜观察着岸上的动静。小艇靠岸后,通译们举起双手,展示礼物,很快有一群手持长矛、鱼叉的土着围了上来。双方比划交谈,气氛似乎有些紧张,但未生冲突。
约半个时辰后,通译们返回,带回的消息令人松了口气又有些意外。
“禀陆公、孙提督!”负责交涉的通译是个三十余岁的闽南人,名叫陈阿海,祖上曾往来南洋,略通数种土着语言,“岛上居民自称‘拉卡人’,世代居于这些岛屿,以渔猎为生。他们愿意提供淡水和食物,也允许我们在岸边一处避风湾停泊修理船只,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他们需要铁。不是铁器,是生铁或铁料。他们的祭司说,岛上的‘神石’(应是铁矿)他们无法熔炼,需要外来的铁制造更好的鱼钩和工具。我们送的铁刀他们很喜欢,但想要更多。”
“第二,”陈阿海表情有些古怪,“他们……想看看我们的大船,尤其是‘肚子里能吐火的木头’(指火炮)。拉卡人的头领说,他们的祖先曾见过类似的‘大火筒’从海上经过,一直想弄明白那是什么。”
陆沉和孙传庭对视一眼。第一个条件好办,舰队虽损失惨重,但压舱的生铁锭还有不少,分出一部分无妨。第二个条件却有些敏感——展示火炮?在陌生的土着面前?
“告诉他们,我们的大船受损严重,需要先修理。至于‘吐火的木头’,那是我家商团防身之用,不便展示,但可以送他们几件别的礼物。”陆沉思忖后道,“另外,问问他们,可否允许我们的工匠观摩学习他们的造船技艺?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传授一些铁器加工的方法。”
陈阿海领命再次上岸。这次交涉时间更长,直到日落时分才返回。
“拉卡人头领答应了!他们愿意用淡水和食物换取铁料,也允许我们停泊修理,并可以观摩他们造船。但他们坚持想看看‘吐火的木头’,说这是祭司的要求,关乎他们部落的‘预言’。”
“预言?”陆沉皱眉。
“是。拉卡人的祭司说,很久以前,有‘乘巨船、持火雷’的‘天外之人’经过这片海域,留下预言:当类似的巨船再次到来,拉卡人必须学习‘火雷’的秘密,否则岛屿将被‘黑色潮水’吞没。”陈阿海道,“属下觉得,他们说的‘天外之人’,可能与郑千户笔记中提到的、百余年前经过此地的‘佛郎机’(葡萄牙)探险船队有关。至于‘黑色潮水’……不知何意。”
陆沉思索片刻。这些远离大陆的岛民,可能将早期欧洲探险船队的神话化了。但“黑色潮水”……他莫名联想到荒岛洞穴中那些黑色晶体,以及风暴中黑色晶体与玉佩的奇异反应。
“答应他们。但只展示一门最小型的火炮,且不实弹射,只演示装填过程。同时,强调我们只是商人,不是‘天外之人’,那‘预言’或许与我们无关。”陆沉做出决定,“传令舰队,进港停泊。注意纪律,严禁骚扰土着,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