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九月初七,京师永定门外旌旗蔽日,鼓乐喧天。
萧云凰率文武百官亲迎凯旋之师。从南海前线归来的“破云号”舰队,在戚继光、陆沉的率领下,于三日前抵达大沽口,今日方抵京师。码头上,新下水的“镇海级”舰“镇海号”作为旗舰,带领着八艘经过战火洗礼的“飞鱼级”战船,以及十余艘缴获修复的奥斯曼战船(其中就包括那艘触礁受损后被俘获的蒸汽铁甲舰“苏莱曼之怒”号),缓缓驶入通惠河专用码头。
岸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京师百姓闻讯而来,挤满了码头两岸,争睹王师风采,更想亲眼看看那传说中“无帆自动、喷吐黑烟”的“铁甲妖船”。
“看!那就是‘妖船’!乖乖,真个是铁壳的!”
“什么妖船!那是番邦的邪器,被咱大夏天兵缴获了!”
“听说陆国公在南海,用‘天雷’劈翻了番邦十几艘大舰……”
“何止!我还听说,陆国公在琼州建了‘神医营’,受伤的将士十有八九都能救活!”
议论声、赞叹声、欢呼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陆沉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望着眼前繁华鼎盛的景象,心中却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三日前,舰队停靠大沽口时,他收到了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
一份是兵部转呈的《南海大捷叙功疏》,详细罗列了此役战果:击沉敌舰九艘,俘获五艘(含铁甲舰一艘),毙伤俘敌三千余人,迫使奥斯曼舰队退回马六甲以西,短时间内无力再犯。大夏水师伤亡四百余人,其中阵亡一百二十人,伤二百八十余人——这个伤亡比例,在此时代的海战中堪称奇迹。
而另一份,则是户部尚书沈文渊私下送来的《承平三年秋丁口普查简报》。简报显示,自承平元年推行“新医政”(包括推广烧酒消毒、改善饮水卫生、建立官办“惠民药局”等)以来,特别是琼州“战地医营”模式开始在九边及主要城市推广后,全国人口死亡率,尤其是婴幼儿夭折率和产妇难产死亡率,出现了显着下降。去岁(承平二年)全年,全国新增人口比承平元年增加了近一成半。而今年上半年,仅京师及直隶地区,新生儿数量就比去年同期增长了近两成!
“人口激增……”陆沉当时看着那份简报,眉头紧锁。
这本应是天大的好事。在这个农业时代,人口就是国力,是税基,是兵源。历代明君,无不以“生齿日繁”为治世之功。
但陆沉看到的,却是隐忧。
根据简报附带的粗略估算,按照目前的增,大夏全国人口可能在五年内突破一亿大关——这将是前所未有的数字。而与此同时,全国的耕地面积、粮食产量、城市承载力、乃至官职数量,却并未同步增长。
“人地矛盾”这个古老的问题,在新医政的催化下,可能会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早、更猛烈地爆。
“陆公,陛下銮驾已至。”孙传庭的声音将陆沉从沉思中唤醒。
陆沉整了整身上的国公朝服(萧云凰在他南下前特赐的麒麟补服),深吸一口气,走下舷梯。
码头上,萧云凰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在百官簇拥下立于最前。她比陆沉离京时略显清瘦,但目光更加锐利深邃,帝王威仪日盛。
“臣陆沉,奉旨南征,今幸不辱命,率将士凯旋,叩见陛下!”陆沉率众将上前,行大礼参拜。
“爱卿平身。”萧云凰上前两步,亲手虚扶,“南海一战,扬我国威,壮我军魂,卿与诸将士之功,彪炳史册。朕心甚慰!”
她的目光扫过陆沉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精神抖擞的战舰,尤其在“苏莱曼之怒”号那奇特的烟囱和铁甲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传旨:南海有功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叙。阵亡将士,厚加抚恤,立祠祭祀。今日酉时,朕于皇极殿设庆功宴,犒赏三军!”萧云凰朗声道,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引来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隆重的凯旋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陆沉终于脱身,跟随萧云凰的銮驾返回皇城时,已是午后。
他没有去为他准备的国公府歇息,而是直接请求入宫觐见。
文华阁东暖阁,萧云凰屏退了左右,只留陆沉与沈文渊二人。
“沈卿,将那几份文书,给陆国公看看。”萧云凰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
沈文渊从袖中取出三份奏折,递给陆沉:“陆公,此乃近日户部、工部、顺天府联名所上,皆是……喜中之忧。”
陆沉展开第一份,是顺天府尹的奏折,大意是:因京城推行“新医政”,新生儿存活率大增,加之各地流民闻京城“活命易”,纷纷涌入,去岁至今,京师人口已净增十五万余。导致城内住房紧张,物价(尤其是粮价)上涨,治安案件增多,且近日京郊已出现小规模流民聚落,恐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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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是工部奏折:为安置新增人口,工部拟在京城外扩建新城,然所需钱粮、建材、民夫数额巨大,且涉及征地、拆迁等事,阻力不小。更棘手的是,扩建新城需要时间,而人口涌入的度,远工部预估。
第三份是户部自己的分析折子,数据详实:全国在册耕地面积,承平二年较元年仅增不足百分之二(主要得益于东北、云贵部分新垦地),而人口增是百分之十五。按此趋势,若遇寻常年景,全国粮食尚可勉强维持;若遇大灾,或有局部饥荒之虞。且随着人口增加,人均耕地面积持续下降,大量失地农民将沦为佃户或流民,社会稳定性面临挑战。
陆沉看完,沉默良久。
“陆卿在南海时,朕便已收到这些奏报。”萧云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秋日下依旧繁华的宫城,“新政推行,百业待兴。医政见效,百姓得活,本是朕心所愿。然这‘得活’之人多了,要吃要住要生计,反倒成了新的难题。朝中已有议论,说‘新医政救活了不该活的人’,‘徒增累赘’。”
她转身,目光灼灼:“朕自然不信这等荒谬之言!人命关天,岂有‘该活’‘不该活’之分?然问题摆在眼前,如何化解,朕需听陆卿之见。”
陆沉放下奏折,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陛下,沈尚书,此非医政之过,实乃社会展之必然。若将国家比作一人,医政改善如同强壮了体魄,减少了病亡。然体魄强壮后,食量增大,活动需求增多,若仍按幼时饭量、居所供给,自然捉襟见肘。”
“社会展?”沈文渊咀嚼着这个词。
“正是。”陆沉点头,“我们通过引入新知识、新技术,提高了医疗水平,降低了死亡率,这相当于强行将大夏这辆马车,从一条‘高死亡率、低增长率’的旧路,拉上了‘低死亡率、高增长率’的新路。但马车的其他部件——耕地、产业、城建、教育、官僚体系——却还停留在旧路上。车行快了,其他部件跟不上,自然颠簸不稳,甚至可能散架。”
这个比喻让萧云凰和沈文渊都陷入了沉思。
“那依陆卿之见,该当如何?”萧云凰问。
“臣以为,当从五方面着手,多管齐下。”陆沉伸出一只手,逐一屈指,“其一,开源:加农业革新,提高粮食产量。臣在南海时,已命人收集占城稻、暹罗稻等耐旱高产稻种,可交由司农寺试种推广。同时,改进农具,推广轮作、套种,并尝试使用天然肥料(如鸟粪石,南海诸岛多有产出)。此为根本。”
“其二,分流:展工商业,吸纳过剩劳力。人口增加,不仅意味着吃饭的嘴多了,也意味着干活的手多了。我们不能只盯着土地,要让多余的人口,有土地之外的生计。可进一步放宽海禁,鼓励海外贸易,扶持手工业,尤其是能吸纳大量劳力的行业,如纺织、造船、采矿、建筑等。工部的新城扩建计划,本身就能消化大量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