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牛走动,曲辕犁轻松入土。王老汉只需单手扶犁,另一只手甚至能拿着鞭子。犁铧破土,弯曲的辕让转向极为灵活,不到一炷香功夫,便耕出一垄笔直、深浅均匀的地。
“这……”李伯阳瞪大了眼睛。他虽未亲自耕过地,但见过无数次,直辕犁需要两人操控,一人扶犁,一人牵牛或压辕,转弯尤其费力。眼前这曲辕犁,竟如此轻便!
“王老汉,你来说说,这犁比旧犁如何?”陆沉问。
王老汉停下牛,擦了把汗,憨厚地笑道:“回大人话,这新犁好使!往年用旧犁,两头牛三个人,一天最多耕五亩,还累得半死。用这新犁,一头牛一个人,一天能耕七八亩,还不费劲!转弯特别灵,地边角都能耕到。就是……就是这犁铧是熟铁的,比生铁的贵些,不过听说更耐用。”
陆沉点头,又指向旁边一件有三个铁脚的器具:“这是改良耧车。旧耧车只有一脚或两脚,播行窄,且下种不均。这新耧车三脚,行距固定,箱内有机关可调节下种量。王老汉,试试。”
王老汉在耧车种箱里倒入麦种,扶起车把。耕牛拉动,三只铁脚在土中划出浅沟,种子通过竹管均匀落入沟中,后面跟着的覆土板自动盖土。一趟过去,三行麦沟整齐划一。
“这耧车,一亩地能省三升种子!”王老汉补充道,“而且行距整齐,将来锄草、收割都方便!”
司农寺的官员们围拢过来,仔细查看这些农具。有人蹲下测量犁铧角度,有人检查耧车的下种机关,还有人用手捻起刚播下的种子,查看间距。
赵振业激动地满脸通红,抚摸着曲辕犁的弯曲辕木:“妙!妙啊!这弯曲的辕,将牛的拉力更有效地转化为向下的压力,所以犁得深、省力!这犁壁角度可调,能适应不同土质!陆公,这是哪位大匠所制?下官定要拜会!”
“是玄机院格物科的几位学士,与匠作营的老匠人,反复试验了三个月的结果。”陆沉道,“他们测量了牛力、土壤阻力、犁铧受力角度,画了几百张图纸,才定下这个形制。成本确实比旧犁高两成,但效率提高五成以上,且更耐用。若大规模制造,成本还可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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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指向田里那些紫色小花:“那是从闽浙引种的紫云英,也称‘草子’。此物秋播冬长,春日翻入土中,腐烂后是极好的绿肥,可大幅增加地力。我们在江南试种的田块,种植紫云英后,早稻亩产增加了近两成。”
李伯阳此时已不再言语,他蹲在麦田边,仔细查看麦苗长势,又走到种紫云英的地块,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土壤松软,带着特有的腥腐气,这是肥沃的表现。
“轮作……”他喃喃道,“豆类固氮,麦类耗氮,豆麦轮作,地力可续……紫云英肥田,水稻增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位坚守“农事正统”的官员,终于被事实动摇了。
周世安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震撼。他走到陆沉身边,低声道:“陆公,下官……下官鼠目寸光,先前多有疑虑,惭愧!”
陆沉摆摆手:“周大人言重了。农事关乎亿万民生,谨慎些是应该的。现在,诸位可愿随陆某去看看‘翻车’?”
试验田不远处,有一条两丈宽的水渠。渠边,一架巨大的木制水车正在缓缓转动。
这水车与常见的筒车不同,它由一连串的木制刮板组成,形成一条闭合的“龙骨”链带,架在木槽中。下端浸入渠水,上端高出岸田。随着牛力带动齿轮,刮板将水从低处源源不断提往高处。
“这是根据江南‘翻车’改良的‘龙骨水车’。”陆沉介绍,“旧式翻车需人力踩踏,费力且效率低。这架改用牛力,可日夜不停。我们测算过,一架牛力翻车,一日可灌溉高田五十亩,是人工的十倍。”
王老汉补充道:“往年抗旱,俺们全家上阵,轮班踩水车,腿都踩肿了,一晚上也灌不了几亩。有了这大家伙,一头牛,一个人看着就行,省下的人力能去干别的活计。”
官员们围着水车,看那清冽的渠水被刮板带起,哗哗流入高处的田沟,啧啧称奇。
“若是山地,水源低,田地高,该如何?”一位官员问。
“可用多级翻车接力,或者……”陆沉指向远处另一架较小的器械,“那是‘螺杆提水器’,适合小面积高差提水,人力即可操作,已在西山皇庄试用。”
看完实物,众人回到田庄的议事堂。陆沉让随从抬进来几个木箱。
“这些是玄机院根据各地上报数据,核算出的账目。”陆沉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账册,“以京畿一户中农为例:有田五十亩,壮劳力两人,半劳力三人,耕牛一头。用旧法耕种,丰年毛收一百石,扣除粮种、农具损耗、赋税、口粮,余粮不过二十石,仅够维持,无力置产。”
他又打开第二本账册:“若采用新农具:曲辕犁节省一牛一人,耧车省种三成,翻车省抗旱劳力。同等投入下,可多种十亩地,或精耕现有田地。轮作制提高地力,亩产增加一到两成。综合下来,同样五十亩地,年余粮可达三十五石以上。”
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清晰地展示着投入产出比。
李伯阳拿起账册,手指微微颤抖。他是懂农事的,这些数据虽需实地验证,但逻辑严密,绝非空想。
“陆公,”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长揖,“下官……服了。先前妄言,还请陆公恕罪。”
陆沉扶起他:“李大人心系农事,直言敢谏,何罪之有?农政革新,非一人之功,需集思广益。陆某此来,正是希望司农寺诸位同仁,能抛开成见,群策群力。”
他看向众人:“陛下已准奏,在京畿、江南、湖广三地,各选三县试点。司农寺需尽快拿出实施细则:如何选拔试点县?如何培训农官?如何放、回收新农具(初期可采取租借或分期付款)?如何推广轮作制?如何验收成效?这些具体事务,都要靠在座诸位。”
周世安此时再无犹豫,起身道:“下官愿领此命!即日起,司农寺全体,全力配合陆公,推行农政革新!”
赵振业激动道:“下官愿赴江南试点!”
李伯阳也道:“下官……下官请赴湖广。关中乃下官故乡,对北方农事更熟,愿为北方轮作制探路。”
看着众人重新燃起的热情,陆沉心中稍安。他知道,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司农寺的《农政革新试点实施细则》初稿呈报御前。萧云凰当日朱批:“准。着司农寺会同户部、工部,即日施行。试点所需钱粮,从内帑拨付三成,户部筹措七成。”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支持者欢欣鼓舞,认为这是强国富民的善政。但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反对最激烈的,并非朝中清流——他们对具体农事了解有限,攻击多停留在“违背祖制”“劳民伤财”等大道理上。真正的阻力,来自地方。
十月十五,陆沉在国公府书房,接见了三位风尘仆仆的客人。
这三人皆是南方试点县的县令:苏州府吴江县令陈启泰、湖州府德清县令张明远、嘉兴府嘉善县令周怀安。他们都是科举出身,年富力强,且在当地颇有名声,是司农寺精心挑选的试点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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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刻,三人脸上皆带着忧色。
“陆公,”陈启泰年最长,率先开口,“下官等奉旨试行新农政,本是荣幸。然回到地方,才知难处。”
“细细说来。”陆沉示意他们坐下。
张明远苦笑道:“先是乡绅阻挠。吴江、德清、嘉善三县,皆是鱼米之乡,土地肥沃,乡绅大户田地连阡陌。新农具、新耕法,他们并不反对,甚至乐见其成——毕竟能增产,他们收的租子也多。但‘轮作制’中要求‘休耕’或‘种绿肥’,他们便不干了。”
“为何?”陆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