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十月初九,霜降。
司农寺正堂内,气氛比窗外的寒气还要凝重几分。长条形的花梨木会议桌两侧,分坐着新旧两派官员,泾渭分明。
上主位空悬——寺卿王守拙告病在家已三日,据说是“忧劳成疾”。此刻主持议事的是左少卿周世安,一位年近五旬、面容古板的官员,此刻正捻着花白胡须,面色沉郁。
“诸位同僚,”周世安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今日议事,乃奉陛下旨意,商讨陆国公所提《农政革新五事疏》之可行性。此疏涉及轮作制、农具改良、新种推广、水利修缮、官田试点等诸多事项,干系重大。诸位畅所欲言,务求务实。”
他将一本装订整齐的奏疏副本推到桌中央。封面上“农政革新五事疏”七个楷体字,笔力遒劲,正是陆沉亲笔。
话音刚落,右少卿李伯阳便冷哼一声,率先开炮:“周大人,下官以为,此疏所列诸事,看似有理,实则多为纸上谈兵,哗众取宠之谈!”
李伯阳年约四十,出身关中农学世家,祖上三代皆在司农寺任职,素以“农事正统”自居。他拿起奏疏,随手翻到“轮作制”一节,指着上面文字,声音陡然提高:
“诸位请看!‘建议北方旱地推行豆—麦—休耕三年轮作,南方水田推行稻—稻—绿肥(紫云英)三年轮作’——何其荒谬!自古农事,讲究因地制宜,岂能如此生搬硬套?豆类耗地,麦需肥力,二者轮作,地力何存?至于南方双季稻已属勉力,再加一季‘绿肥’,岂不耽误农时?这‘紫云英’又是何物?闻所未闻!”
他越说越激动:“更荒唐者,是这‘改良农具’!竟要推广什么‘曲辕犁’、‘耧车’、‘翻车’!我大夏现有直辕犁已用千年,自有其理!耧车早在汉代便有,效率有限,何须再提?至于‘翻车’(龙骨水车),江南虽有,然造价高昂,非寻常农户可用!陆国公久居庙堂,可知一具铁犁要多少银钱?一户农家,几年才置办得起新农具?”
李伯阳将奏疏重重拍在桌上,环视众人:“依下官之见,农事贵在守成,贵在顺应天时地利。与其折腾这些虚妄之物,不如督促各州县勤修水利,劝导百姓精耕细作,方为正道!”
这番话,立刻引来不少附和。
“李大人所言极是!”
“农事关乎国本,岂能儿戏?”
“陆国公虽功勋卓着,然隔行如隔山,农事非其所长啊!”
坐在李伯阳对面的,是司农寺丞赵振业,一个三十出头、面色黝黑的官员。他出身寒微,靠科举入仕,曾在江浙、湖广多地任州县农官,实地经验丰富。此刻,他眉头紧锁,双手紧握,显然在强压着怒气。
待议论声稍歇,赵振业缓缓站起,先向周世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李伯阳,语气平缓却有力:
“李大人,下官有一事请教。”
“讲。”
“敢问李大人,可曾亲自下田,扶过犁,插过秧?可知如今直辕犁耕地,需二牛三人,一日不过五亩?可知耧车播种,深浅不一,漏播、重播常有?可知江南农户,为灌溉一亩高田,需全家老小轮班戽水,一夜不得歇?”
李伯阳脸色一僵:“本官……本官主管文书,自有州县农官上报……”
“州县上报?”赵振业打断他,从怀中掏出几本皱巴巴的笔记,“这是下官任钱塘县丞时,走访百余农户所记:一户有田二十亩的五口之家,用直辕犁,春耕需租牛、请帮工,仅此一项便耗去收成两成;播种时,为求均匀,往往撒种过量,浪费种子;夏季抗旱,壮劳力日夜车水,累倒病倒者不在少数。即便如此,丰年亩产不过两石,若遇灾害,则颗粒无收,卖儿鬻女!”
他将笔记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数据:耕地产出、劳力投入、工具损耗、赋税比例……
“李大人说农事贵在守成。”赵振业声音提高,“可这‘成’守了千年,百姓依然食不果腹!如今朝廷推行新医政,孩童多活,人口日增,若农事再不革新,多出来的人吃什么?穿什么?等到遍地饥民,流寇四起时,再谈‘守成’,晚矣!”
堂内一片寂静。李伯阳面红耳赤,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赵振业转向周世安,拱手道:“周大人,下官以为,陆国公所提诸事,绝非空谈。曲辕犁转向灵活,可一牛一人操作,节省人力畜力;改良耧车能控制播量、深度,节省种子;翻车若能用木制简化,造价可降七成!至于轮作——下官在湖广时,曾见老农尝试麦豆间作,收成反增;闽浙一带,早有农户在冬闲田种植紫云英(当地称‘草子’)肥田,只是不成体系。陆公之议,正是将民间智慧总结、推广!”
他拿起陆沉的奏疏,翻到后面:“更何况,陆公并非要求全国齐步走。奏疏中明确说‘先选京畿、江南、湖广三地试点,每地择三县,官田先行,观效两年,再议推广’。此乃老成持重之举,何来‘儿戏’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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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革新的官员们纷纷点头。
“赵大人说得在理!”
“试试无妨,总比坐困强!”
“是啊,人口越来越多,地还是那些地,不想办法增产,迟早要出大事!”
周世安看着堂下泾渭分明的两派,心中暗自叫苦。他何尝不知农业面临的压力?只是变革牵扯太多,寺卿王守拙装病避让,就是不愿担这个责任。
正犹豫间,堂外忽然传来通报:
“陆国公到——”
众人皆是一惊。只见陆沉一身深青色常服,带着两名随从,大步走入堂内。他未穿朝服,但久居高位、历经战阵养成的气度,让堂内官员不由自主地起身相迎。
“陆某不请自来,叨扰诸位议事,还望海涵。”陆沉向周世安微微颔,目光扫过全场,“方才在堂外,已听得诸位高论。农事关乎社稷根本,理当慎重。然空谈无益,陆某今日来,是想请诸位移步,看些实在的东西。”
李伯阳硬着头皮道:“陆公,下官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农事实在……”
“李大人不必解释。”陆沉摆手,脸上不见喜怒,“陆某确实未曾亲事农桑,所言或有疏漏。所以,在递上奏疏前,已请玄机院格物科、匠作营的同仁,会同几位老农,在京郊皇庄试制了几件新农具,也划出三十亩地,试行了半年的轮作。”
他看向众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诸位都是农事行家,何不随陆某去皇庄看看,现场评判?若真是陆某异想天开,诸位于田间当场指正,陆某必虚心受教,撤回奏疏。若确有可取之处……”
他顿了顿:“那便请诸位抛开成见,为国为民,共商推广之策。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无人敢拒。周世安连忙道:“陆公亲自指导,乃司农寺之幸。下官这就安排车马。”
半个时辰后,京西皇庄。
深秋的田野一片萧瑟,大部分田地已收割完毕,裸露着褐色的土地。但在皇庄东南角,三十亩试验田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片地被划分成十几个方块,有的种着越冬小麦,麦苗已长出寸许,青翠喜人;有的田里生长着一种低矮的、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紫云英),在秋风中摇曳;还有几块地刚翻耕过,土垄整齐。
田边空地上,摆放着七八件农具。最显眼的是一架犁——与常见的直辕犁不同,它的辕是弯曲的,犁铧更窄更尖,还配有一个可调节角度的犁壁。
“诸位请看,这便是试制的‘曲辕犁’。”陆沉走到犁旁,示意旁边一位皮肤黝黑的老农,“王老汉,你给大家演示一下。”
王老汉是皇庄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他有些拘谨地行了个礼,然后套上旁边一头耕牛,扶起曲辕犁。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