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户也骂:我家高墙大院,仆役洒扫,本就无鼠,凭什么也要交钱?这是变相加税!
坊间更传出流言:朝廷捉老鼠不是防疫,是借机敛财;鼠尾收去也不烧,是卖给药材铺造假阿胶……
更有激进者,深夜在正阳门、崇文门城墙上张贴匿名揭帖,上书:“陆国师,西洋教,灭鼠是假,灭我是真!”
陆沉听闻,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话:“传令顺天府,明日起,我亲自带筐收鼠尾。先从南横街开始。”
七月二十三日,南横街口。
陆沉头戴斗笠,身穿皂色短褐,臂弯挎一只竹筐,身后跟着两名顺天府书吏、一名太医。他站在街心,朝巷内喊了一声:
“交鼠尾咯——一条两文!”
这是百工院连夜商定的新政策:不收钱,反而给钱。百姓每交一条鼠尾,官府当场付铜钱两文,上不封顶;每日鼠尾统一焚毁,焚毁处任由百姓围观;焚鼠尾所费银两,由内库临时拨付,不动用户部防疫预算。
消息如野火蔓延。起初无人敢信,待第一个孩童怯生生递上半条已经干瘪的鼠尾、当真换回两枚锃亮的洪武通宝时,整条南横街沸腾了。
当天,顺天府收鼠尾两万七千条。次日,四万五千条。第三日,六万一千条。
老鼠药、老鼠夹、捕鼠笼供不应求,百工院连夜组织工匠加班赶制,特许京郊木工作坊仿制专利图纸,仅收取一成技术授权费。
老鼠的天敌——猫,身价暴涨。一只寻常花狸猫,疫前市价三十文,半月内飙升至一百二十文,且有价无市。顺天府甚至接到报案:有贼人专盗邻里家猫,转手倒卖。
陆沉闻讯苦笑,命顺天府张榜安民:捕鼠以夹、笼、药为主,鼓励养猫但不强制,禁止盗猫。
这场轰轰烈烈的全民灭鼠运动,持续整整四十三天。至九月初,京师内外城累计捕鼠四十一万只,鼠密度降至疫前不足一成。
同期,黄村及周边疫区新增病例,从高峰时每日三十余例,降至个位数;至九月下旬,已连续七日无新增。
陆沉在防疫日记上写下一行字:
“人类与鼠疫的战争,打了三千年。我们赢了第一仗。不是靠神迹,是靠每户每天两文钱、四十万条鼠尾、八十万斤生石灰、以及一百七十三名医护人员的无眠之夜。”
防疫期间,陆沉遭遇过三次“神医危机”。
第一次,是七月底,京师有道士自称得仙人授符,烧符化水可治鼠疫。求符者堵满白云观山门,三日内符水售价从十文暴涨至一两,仍有信徒络绎不绝。
顺天府欲遣兵缉拿,陆沉制止。他命人将道士请入顺天府衙,屏退左右,单独密谈半个时辰。
没人知道那半个时辰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士出府后,当众宣布“云游访道”,三日内携弟子离京,不知所踪。符水之乱遂平。
事后,陆沉对顺天府尹韩焯说:“道士不是蠢人。他亲眼见了隔离病区的真实病死率,比符水高还是低,他心里有数。只是他之前陷得太深,需要台阶。”
韩焯问:“国师给了他什么台阶?”
陆沉没有回答。
第二次危机,来自内部。
八月初,太医院一位老医正公开宣称研制出“防疫神丸”,以大黄、黄连、黄芩、黄柏、栀子等苦寒之药配伍,号称“清热解毒、透邪外出”,每日在太医局坐诊,求药者排长队至街口。
陆沉请来徐光启、陈念祖、陆明心,会同太医院院使钱守礼,公开检测“神丸”成分与疗效。
检测结论:此方为古方“黄连解毒汤”加减,对湿热痢疾有一定疗效,对鼠疫杆菌无任何杀灭或抑制作用;大量服用苦寒药反伤脾胃,体弱者甚至可致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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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没有取缔药方,也没有处分老医正。他只是做了一件事:在“疫情榜”旁边,增挂一张“防疫药方辨析榜”,以白话详细解释每一种流行药方的实际功效、适用范围、副作用,并附太医院与医学院共同署名的审评意见。
黄连解毒汤的评级是:“不可作为主方用于鼠疫治疗。可作为辅助退热药,在医师指导下短期使用。”
三日后,求药者减少七成。那位老医正称病辞馆,陆沉没有挽留。
第三次危机,最惊心动魄。
八月中,京师盛传:陆国师手中有“神水”,来自天上,可治百病,之所以不拿出来,是怕凡人玷污神物。
流言越传越真,越传越神。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见国师深夜从祖宅取水,那水装在琉璃瓶中,色如琥珀,饮之立愈。
陆沉知道,那“神水”是什么——是他仅存的三支现代抗生素注射液,由穿越通道封闭前,以极限压缩剂量带回,作为“万不得已”的最后底牌。
三支抗生素,能否治愈鼠疫?能。但仅能救三个人。
三支抗生素,能否平息流言?不能。一旦公开使用,等于坐实“神药”传言,届时求药者将挤破顺天府、踩死五城兵马司,然后现药只有三份——信仰崩塌的反噬,足以让所有防疫努力功亏一篑。
陆沉做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八月二十日夜,他携陆明心,以巡诊为名进入南城最大隔离病区。在数十名医护、病患、保甲长注视下,他从药箱中取出那三支琉璃瓶装的抗生素注射液,当众划开包装,注入三例危重患者的静脉。
三例患者,一老妪、一中年挑夫、一七岁女童,皆是高热不退、神昏谵语、淋巴肿块鸡蛋大,按当时医疗条件必死无疑。
注射后三时辰,三人热退;五时辰,苏醒;十二时辰,可进流食。
消息传开,整个隔离病区沸腾。患者家属跪地磕头,称陆沉“活神仙”。
陆沉将所有人喝起,一字一句说:
“这不是神水。这是药,是我从万里之外的异国重金购来。总共只有三份,现在用完了,没有了。今后治鼠疫,还是要靠隔离、灭鼠、补液、对症——那些能救几百人、几千人。”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