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以上老者,六百一十八万,各府县养济院在册者,不足九万。”
他又指向更深处:
“边民、土夷、流人、贱籍,合计一千一百余万。其中九成三,从未被任何户籍登载。”
他收回手,与萧云凰对视:
“陛下,以前不知,可以推说‘不知者不罪’。如今知道了,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八百四十七万孩童里,七百五十四万没有学堂上。朝廷若视而不见,二十年后,这七百五十四万文盲,就是帝国最沉重的包袱。
六百一十八万老者里,六百零九万无人赡养。朝廷若视而不见,十年后,每五个夏国人里就有一个老无所依的垂暮者,民怨沸腾,盗贼蜂起。
一千一百万边民贱户,从不被视作‘大夏赤子’。朝廷若视而不见,他们永远不可能认同这个国家。一旦外敌诱以重利、许以自治,他们凭什么为大夏守边?”
他语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看见了,就不能闭眼。这,就是普查的意义。”
萧云凰久久凝视他。
“朕明白了。”她说,“七千二百万人,不是用来炫耀盛世生齿的祥瑞。是七千二百万份责任。”
她转身,面对殿内群臣:
“传朕旨意:户部增设‘统计清吏司’,翁同舟擢郎中,掌天下民数、田亩、工商、物价之统计。每三年一普查,着为永制。
礼部会同医学院、百工院,以此次普查所得,重拟《承平蒙学推广方略》《承平养济院整顿章程》《承平边民教化抚慰条例》,限半年内呈朕御览。
诚亲王萧桓,宣抚西南诸夷有功,赐穿黄马褂,入值内务府,专司‘边民事务处’。
陆明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殿角那个一直安静记录、此时猛然抬头的年轻女子身上:
“医学院助教陆明心,于防疫、普查两役,积劳有功。着授太医院院判,秩正六品,兼领‘全国妇幼卫生调查局’筹备事。朕闻你是女子,六部九卿从未有女官先例。今日朕破例,不是赏你一人,是赏此次普查中登籍的三千二百六十九万女夏人。”
她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大夏的女子,可以在户籍上有名,可以在学堂里有座,可以在官署里有位。一步一步来,不急。但这一步,朕替她们迈了。”
陆明心跪伏于地,久久不起。
承平三十二年三月初一,《承平三十一年全国户口总数奏报》由户部正式具题,内阁票拟,御笔批红。
同日,翁同舟将那份厚达三千页的普查原始票册,依省、府、州、县分函装柜,存入户部新修的后库。他在每一函卷贴了一张黄签,亲笔题写一行字:
“承平三十一年八月初一,天下丁口七千二百四十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三。后有来者,若见此册,须知此数非凭空得来。是三百七十太学生、一千二百保甲长、九十八边地通译、一万七千蒙学塾师,用一百九十日夜、八百万张调查票、一百二十台运算器、及无数失眠之夜,换来的。”
他想了想,又添一行:
“以及,一个亲王的瘦二十斤。”
写罢,搁笔,翁同舟负手立于库房门槛前,望着窗外早春柳烟。
他忽而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入户部,恩师指着满架黄册说:
“同舟啊,这些册子,十簿九伪。可朝廷离不开它们。若无户籍,天下便是一盘散沙,谁也认不得谁,谁也管不了谁。明知是伪,也得攒,也得修,也得三代人、四代人这样攒下去。”
那时翁同舟年轻气盛,问:“那要攒到何时是尽头?”
恩师没答。
如今他懂了。
攒到陆国师这样的人出现,攒到机械齿轮转得比算盘珠快,攒到亲王愿意为边民入深山、女医者能为天下幼童计数。
攒到——七千二百万人,第一次成为真数,而非虚文。
翁同舟转身,将库房门缓缓合拢。
远处,汇算大厅灯火已熄。三百七十名太学生各归学堂,方承志回百工院调试第二代运算器,陆明心着手筹备那个闻所未闻的“妇幼卫生调查局”,诚亲王萧桓入值内务府的第一道条陈,是为西南土司子弟设立京师预科班。
春天了。
檐冰融水,滴答、滴答,落入门槛石缝。
那声音,像极了当年恩师手中的算盘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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