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贵州水西土司安坤所写,以汉字工工整整抄录,末了钤着土司衙门的大印。信中有一段话,萧桓临行前读了又读,不敢增减一字,原样呈递御前:
“……臣坤,世守水西一百七十三年。历朝征调,臣无不奉命;历朝修贡,臣无不竭诚。然历朝遣使来者,问臣辖下几多寨、几多兵、岁输几多粮马。从未有问臣:寨中老者可饱腹乎?稚子可识字乎?病者可得医乎?
今王爷衔命而来,不征粮,不点兵,不索贡。唯携盐布针药,赐臣寨老幼;唯持纸笔问臣:尔寨几多男、几多女、几多五旬以上老、几多六岁至十二岁童。
臣初疑,后惑,终乃大怖。
乃知朝廷非欲得臣之地、臣之民、臣之贡赋。朝廷欲知臣之民有几多老将死、几多幼待养。知此何用?王爷言:知老之多,方设养济院;知幼之多,方设蒙学堂。
臣土人,不知诗书,亦闻‘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今朝廷以吾之老幼为己之老幼,臣复何求?
水西十三寨,自兹永奉正朔,不敢有二。此心此誓,请王爷转奏天子,天地鬼神共鉴。”
萧云凰阅罢此信,良久不语。
她将那封信收入袖中,没有交予任何大臣传阅。当夜,女帝亲笔拟旨一道,往内阁:
“水西土司安坤,忠顺可嘉,着加授宣慰使衔,赐蟒缎四端,其嫡长子准入京师大学堂预科肄业。钦此。”
又另附一张小笺,只给萧桓:
“弟于此行不辱使命,朕心甚慰。然吾弟之获,非土司归心四字可尽。使朝廷知西南有若干待哺之童、待养之老,其功不在开疆拓土之下。弟其勉之。”
萧桓跪聆口谕,涕泗横流。
承平三十二年二月初九,距普查标准时点一百九十日。
户部西跨院汇算大厅,最后一台运算器完成了它的使命。方承志亲手摇下最后一次曲柄,齿轮咔嗒轻响,数字窗口定格。
翁同舟接过记录纸,与案头总表最后一行细细比对三遍。
他站直身子,声音哑:
“总计……大夏承平三十一年八月初一,全国在籍、不在籍、流寓、土着、汉、夷、军、民、匠、灶、渔、疍、僧、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丁口总数为:七千二百四十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三人。其中男三千九百七十二万,女三千二百六十九万。六至十二岁适龄蒙童,计八百四十七万,已入学者九十三万。六十岁以上老者,计六百一十八万……”
后面的话,殿内已无人细听。
七千二百四十一万。
此前的户部黄册,全国纳税“丁”数是一千一百万。按每丁折合五至六口,最乐观的估算是六千万。那是官员们写在奏疏里、用来夸耀“盛世滋生”的虚数。
如今,这个虚数被击得粉碎。
不是六千万。
是七千二百万。
且这七千二百万人,每一个都对应一张调查票,每一张票上都有一位保甲长或太学生的签名,每一处可疑数字都被户部复核员打过问号,每一笔汇总都经过齿轮三百转、算盘珠三千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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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渊接过总表,手微微颤抖。他是三朝老臣,经历过崇祯年间大疫后的十室九空,见识过顺治初年湖广填四川的千里无鸡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七千二百万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夏国的人口,比他最乐观的估计还多一千二百万。
意味着帝国承平日久、繁衍之盛,已出任何旧式黄册所能承载的认知框架。
也意味着——危机与机遇,都翻了一倍。
他慢慢转身,向御座方向深深一揖:
“陛下,臣掌户部十二年,每奏报天下民数,臣皆汗颜。今日方敢言:臣终于知道,臣所管的大夏,究竟有多少子民了。”
萧云凰没有接话。她缓步走到那张总表前,俯身,细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栏目——男、女、童、老、士、农、工、商、军、匠、医、渔、疍、僧、道、边民、土夷、流人、贱籍。
每一个栏目,都是一群她从未见过、却在此刻被第一次命名的人。
她轻声问:
“陆卿,朕有一事不解。”
陆沉拱手:“陛下请讲。”
“七千二百万人。以前不知时,日子也过了,赋税也收了,仗也打了。如今知道了,又能如何?”
殿内寂静。
所有人都望着陆沉。
陆沉沉默良久,走到总表前,伸手指向那几个他亲手设计的栏目:
“六至十二岁蒙童,八百四十七万,已入学者九十三万。”
他顿了顿,指向另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