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二年六月二十二,陆沉与陆明心出阜成门,往西四十里,至玉泉山麓。
守门者说,崇祯十七年陆家庄被焚,祠堂倾圮,石碑下落不明。
陆沉没有去寻废墟遗址。他让陆明心驾车,径直去了玉泉山脚一处不起眼的缓坡——那是他承平十八年最后一次穿越出水的位置。
溪涧依旧,芦苇丛生。他拨开半人高的芦秆,在一株老柳树下停住。
“这里。”他说,“我当年醒来的地方,身下枕着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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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心接过他递来的短锄,小心翼翼挖了约两炷香工夫。
锄尖触到硬物。
那是一块青灰色石板,约四尺长、二尺宽,表面覆满泥垢与青苔。两人合力将它抬出泥坑,用溪水冲洗干净。
石板正面,是密密麻麻的刻痕。
不是碑文。是图。
第一幅:一个人站在水边,双手捧着一根中空的竹管,竹管另一端没入水中。水从低处流向高处。
旁边刻着六个篆字:“高转筒车,出塞外”
陆明心认出了那是什么——承平二十五年,陆沉在玉泉引水工程中设计的“水锤泵”原型机,档案里曾画过草图,与这图上刻的几乎一模一样。
第二幅:一个人在孩童手臂上划开两道浅痕,取牛痘痂皮研磨,以竹片刮入创口。孩童面带微笑,不似疼痛。
刻字:“种痘法,洪武三年客蜀中得之”
陆明心猛然抬头。
种痘。预防天花的种痘法。她学医时读过古籍残卷,说此法在民间偶有流传,但从未被朝廷认可、更未推广全国。
而这张图刻于——她凑近辨认碑侧纪年——“万历十九年”。
比陆沉带来《种痘手册》的时间,早整整四十年。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铁范铸钱、水力锻锤、嫁接繁果、以胆水浸铁炼铜……每一幅图,都是一项前于此世的技术。每一幅图侧,都刻着简短的纪年与来历。
“守泉一世,元至正二十三年,客淮南,见铁冶。”
“守泉三世,明洪武十七年,客浙东,见海塘。”
“守泉五世,成化十一年,客闽中,见甘蔗压榨。”
“守泉七世,嘉靖三十八年,客京师,见西洋自鸣钟。拆而摹之,归刻此图。”
陆沉在一块最大的碑石前停住。
这块碑上没有图。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名。
“陆氏守泉祠历代奉祀先灵位”
第一个名字刻于元至正二十三年,最后一个名字刻于崇祯十六年——陆家庄被焚前一年。
十世。四十二人。
陆沉的手指缓缓拂过那些名字。
他的曾祖父陆守仁,在这块碑上排行第三十七。
碑侧空白处,有一行潦草的后记,墨迹与碑刻不同,像是多年后有人用炭笔匆匆写下:
“崇祯十七年三月,闯逆近畿,庄中妇孺已迁。父执不肯去,曰:泉在此,陆氏守七世矣。今弃泉而逃,何颜见先人?吾等留,汝等走。若天不绝陆氏,二十年后,有人来寻此碑。”
“泣血记。不肖孙陆永和。”
陆永和。
顺治八年,应召入工部修静明园的那个木匠。谙熟泉眼疏浚之法。擅制“可不假风力、以水自提水”的机关。
陆沉的曾祖父陆守仁,有两个儿子。长子陆守义,留在金鱼池务农;次子陆守仁——不对,是陆永和。
他看错了。那块碑上,陆守仁排在第三十七,陆永和排在第三十八。
陆永和不是他的曾祖父。
那是他的祖父。
他父亲从未对他说过。
他跪在碑前,长久不起。
陆明心远远站着,没有靠近。她看见国师的背影在夕阳下缩成小小一团,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老竹。她听见压抑的、破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那是她在国师身边十二年来,从未听过的声音。
她没有上前。
她只是跪在远处,陪他。
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星光垂野,直到陆沉缓缓站起来,将那枚裂纹密布的蟠龙玉佩轻轻放在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