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二年七月初九,小暑后三日。
陆沉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户部统计清吏司转来的,外层封套盖着“密递”朱印,内层是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行毛笔字——
“陆沉亲启”。
字迹工整而陌生。不是承平朝任何一位大臣、同僚、学生的笔迹。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笔迹。
那横平竖直的简体字,像一把钝刀,划开三十二年尘封的记忆。
陆沉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边缘略有水渍,墨迹新旧不一。他先看落款——
“林雨晴”。
他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缓缓收紧。
“陆沉:
不知这封信能否寄到你手里。祖宅那口井三年前就被填平了,上面盖了座社区图书馆。我托了好多人才打听到,你父母过世后,祖宅被政府征收,补偿款至今无人认领。户籍系统里,你是‘失踪人口’,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陈志豪五年前中风死了,死之前瘫在床上三年,后妻卷了钱跑了,他那公司早破产了。我去监狱看过他一次,他认了很久才认出我是谁。他说,阿沉那外卖箱,是我扔进水池的,后来怎么也捞不上来,就像被水吃了。他不是愧疚,是怕。怕你来索命。
我没告诉他你还活着——如果你还算活着的话。
陆沉,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三十一年前那场婚礼,你站在门外,我在门里。我选了陈志豪,你转身走了。那天下雨,你的外卖箱被扔进水池,沉下去的时候冒了好大一个泡,像叹气。
这些年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追出去,会不会不一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
我快七十了,肺不好,医生说是年轻时候在纺织厂落下的病根。这封信是托一个愿意跑远路的人捎的,他祖上是风水先生,说有些老井连着“别处的世界”。我不懂那些,我只是想,万一你真在哪个别处的世界,万一这信能到你手里——
你就当是故人报个丧吧。
陈志豪死了。你祖母传给你的银簪,当年落在水池边,我捡了,一直留着。如今我把它附在这信里,你收好。
还有一件事,我藏了三十一年,今晚写了,就不后悔——
陆沉,那天你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可你不知道,你转身的时候,门里那个人,悔了一辈子。
林雨晴
承平三十二年?不对,按这边的历法,是o年月日。
信末附言:捎信人说,那边也有皇帝,年号承平。他不知道是哪一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你收到信,就是那一年。”
信封里果然有一支银簪。
三寸七分长,簪头镂刻缠枝莲,簪身已经氧化黑,缠枝纹路里嵌着陈年的污渍。陆沉认出它——祖母临终前从髻上拔下,塞进他手心的那支。
他捧起银簪,对着窗光看了很久。
他想起祖母的手,枯瘦,布满了老年斑,指尖却是温热的。
他想起她说:“阿沉,你将来要娶媳妇,这是咱家传了三代的。”
他想起他把这支簪放进乌木匣,沉入祖宅那口井,想带去给那个世界的人。
他想起他沉了一半,又推回来。
三十一年。
簪子还在这里,等他。
陆明心敲门进来时,看见国师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桌上摊着一封信,信纸边缘水渍斑驳,像被人握在手里很久。一封信,一支银簪。
她没有问。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边,退出去,带上门。
陆沉没有察觉。
他望着窗外夏末庭院里那棵槐树,槐叶正被午后的风吹得簌簌响。
他想起承平十五年那次重载穿越。他带着三十七斤现代物资,在水下待了一分四十七秒,出水时口鼻皆血。
他那时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赶时间。
赶在一个世界彻底忘记他之前,把能搬的东西都搬过来。
赶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死去之前,活出一点名堂。
可他不知道,那个世界的自己,早就死了。
户籍系统里的“失踪人口”,三十一年后,已默认死亡。
父亲、母亲、祖母,都已不在。未婚妻嫁了仇人,仇人死了,她也老了。
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人在等他。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支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