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年,氧化黑,缠枝纹路里嵌着陈年的污渍——那是祖母的手泽,是母亲擦拭时留下的布纤维,是他自己握得太紧时渗出的汗渍。
他从不知道,这支簪从乌木匣里沉入水底后,被谁捞起。
林雨晴说:当年落在水池边,我捡了。
当年。
他跳进水池的那天,她站在门口。他以为她在看陈志豪。
她原来在看水池。
看那只沉入水底、再未浮起的外卖箱。
看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承平三十二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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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的三百七十名学生,按照三年一届的惯例,在礼堂举行“承平三十一级入学典礼”。这是《承平新学制》颁行后第十三批新生。
陆沉出席。
他没有穿国公朝服,只穿一袭寻常的深蓝直裰,坐在礼堂后排最靠边的位置。没有人现他。
台上,方承志正在向新生们介绍“整数四则运算器”的第二代改良机型。
程恪指着身后那幅巨大的《大夏全国能源流向图》,讲解煤炭与蒸汽机如何改变马拉时代。
陆明心站在最侧——她是医学院代表,应邀向新生介绍“妇幼卫生调查局”的招募计划。她讲了十二分钟,台下鸦雀无声。这是大夏历史上第一次,女生在公开场合与男生同席、聆听女官宣讲国家机构用人需求。
陆沉坐在暗处,看着台上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出生在承平朝。
他们不知道崇祯十七年清军入关,不知道顺治十八年明郑退守台湾,不知道康熙二十二年施琅平台。他们甚至不知道——十五年前,大夏的水师还要靠风帆。
他们只知道蒸汽机、下水道、人口普查、防疫隔离、铁路轨道。
他们以为世界原本就是这样。
陆沉慢慢起身,无声离开礼堂。
他站在回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棵据说由徐光启亲手栽种的银杏。树龄十四年,已比他高出两倍。
他想起承平十八年,他最后一次从现代返回。那时他四十九岁,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八年,在那个世界死了十八年。
他以为自己早就选过了。
可那封信说:你转身的时候,门里那个人,悔了一辈子。
悔。
他从未想过她会悔。
他从未想过那个世界还有人在等他——等他收一封信,等他还一支簪,等他说一句“我收到了”。
他不恨她了。
三十一年,隔着两个世界,隔着生与死,隔着户籍系统里那个被勾销的名字——恨太奢侈了。
他不恨她了。
他只是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世界还记得他。
意味着通道还开着一线——连守门者都不知道的一线——能让一封信、一支簪,从干涸十四年的旧井底,渡到他掌心。
意味着他还可以回去。
回那个已经没有父母、没有祖宅、没有仇人、没有未婚妻等他回去的世界。
回那个他已经“死亡”三十一年、户籍注销、姓名抹去、唯余一页“失踪人口”档案的世界。
回去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封信是一扇门。
门开着,他没有迈进去。
他只是站在门槛边,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
三十一年前,我跳进那口井,是逃。
三十一年后,若我选择回去——是归,还是又一次逃?
承平三十二年七月十七,陆沉召三人入西苑别馆。
陆明心。方承志。程恪。
这是他选定的三个“存档点”。
他没有告诉他们那封信的事。他只是把一枚蟠龙玉佩——那道玉中云纹已愈合成天然纹理——放在案上,说:
“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