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承平十五年,我第一次看见蒸汽机图纸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方承志摇头。
“我在想,这东西我做不出来。”陆沉说,“我不是学机械的。我只会画示意图,不知道活塞环用什么材料、不知道阀门怎么密封、不知道锅炉烧多少压力会炸。那张图纸,在我手里是死的。”
“可你把它做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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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承志依然低着头。
“不是我一个人。”他说,“是徐先生熬了五年,公输师傅试了八十七种活塞环材料,陆明心师兄——那时候他还是百工院材料所的见习研究员——用显微镜对比英国样机与夏国仿制件的金相差异……”
“是你们所有人。”陆沉打断他,“但图纸是你摊开的,第一颗螺丝是你拧紧的,承平二十八年第一台能稳定运行过二百小时的蒸汽机,是在你手上试车成功的。”
他顿了顿。
“二十三年前,你二十二岁,连千分尺都握不稳。”
“二十三年后,你带出来的徒弟,已经把镗床精度追到七十丝。”
方承志终于抬起头。
“国师,七十丝还差二十丝。”
“我知道。”陆沉说,“所以明天我跟你去沙河。”
“您——”
“不是去替你镗汽缸。”陆沉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去替你压阵。”
“户部钱尚书今早递了条陈,要求重新审核铁路预算。工部周尚书那边,也有人递话——说‘火车日费煤银三十两,运货不及百辆牛车,徒耗国帑’。”
他顿了顿。
“方承志,你修的不止是一条十七里的试验线。你修的是大夏未来三十年能不能靠自己把铁轨铺遍两京十三省的那口气。”
“这口气,户部有人想泄,工部有人想看笑话,内阁还有人在观望。”
“我明天去沙河,不是看火车。是告诉那些人——”
他看着方承志。
“这条铁路,我陆沉盯着。谁想拆枕木,先从我身上碾过去。”
方承志跪了下来。
他没有说“谢国师”,没有说“弟子万死”。他只是跪着,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像二十三年前龙须沟那个暴雨夜一样,把所有的畏惧、焦灼、委屈,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些都不重要了。
承平三十二年九月十七,辰时。
陆沉的青帷小轿抵达沙河镇工地。
他没有穿国公朝服。一袭半旧的玄色直裰,腰间悬着那枚蟠龙玉佩,玉佩的云纹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绯色。
方承志在了架下候着。他身旁站着一个瘦小的年轻女子,穿百工院匠徒的靛蓝短褐,两手全是机油,正在一块粗布上反复擦拭。
“公输英叩见国师。”女子跪得有些僵硬——不是不敬,是不习惯。
陆沉没有叫她起来。他问:“二号机的汽缸,是你镗的?”
“是。”
“镗了几件?”
“七件。”
“废了几件?”
“……五件。”
公输英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承志想开口圆场,陆沉抬手止住。
“第七件镗完,你测公差了吗?”
“测了。”
“多少?”
“七十三丝。”
“比第六件呢?”
公输英抬起头,眼睛很亮。
“第六件一百零八丝。第七件七十三丝。”
陆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