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第八件的图纸拿来。”
公输英愣了一瞬,随即狂奔向工棚。
她捧来一卷浸透汗渍的牛皮纸,双手摊开在陆沉面前。
陆沉看了很久。
图纸上的每一个尺寸、每一道公差、每一处技术要求,都用工整的蝇头小楷标注得密密麻麻。有几处被反复涂改过,边缘甚至磨出了毛边。
“这张图,你画了几遍?”
“回国师,十一遍。”
“谁教你的?”
“方副主事。”公输英顿了顿,“还有……徐太卿三年前在机械所讲过一堂《图学要义》。弟子记了笔记。”
陆沉没有问那本笔记还在不在。
他把图纸交还给她。
“第八件,目标公差多少?”
公输英抿紧嘴唇。
“弟子想试……五十丝。”
“镗床刚性不够,怎么补?”
公输英显然想过这个问题。
“镗杆加装中心架,减小悬伸量。进刀量从每转三丝减为一丝半。冷却液不用水,改用猪油——弟子试过,猪油润滑下切削面更光洁。”
她说完,屏息等待。
陆沉看着她。
二十三岁。女。祖传四代的镗工手艺。百工院第一届女子学徒班毕业。全科甲等。
她不是他种下的种子——她入百工院时,承平二十八年,陆沉已经六年没回过那个世界。
她是徐光启种的。
是方承志浇的水。
是大夏这十几年自己长出来的新芽。
“第八件,你什么时候镗?”
“今晚子时。夜间工地安静,镗床震动小。”
陆沉点了点头。
“镗完给我看。”
他没有说“镗到五十丝就赏”“镗不到就罚”。
他只是说:镗完给我看。
公输英跪在原地,等那顶青帷小轿走远,才慢慢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机油、骨节粗大的手。
她的手和百工院那些从西洋留学归来的研究员不一样,和太学格物科那些会算微积分的学生更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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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双匠人的手。
祖传四代,只做一件事:把铁挖成空的。
她的曾祖父给崇祯朝的红衣大将军炮镗过炮膛。她的祖父给顺治朝的佛朗机炮镗过子铳。她的父亲给承平十五年的第一门试验型三十二磅攻城炮镗过炮管,那门炮试射时炸了,父亲被削去三根手指。
她七岁开始学镗工。父亲把残掌按在她头顶,说:
“英儿,镗刀吃进去的那一瞬,你不能怕。怕了,刀就颤;刀颤,活儿就废。”
她十三岁镗出人生第一件合格品——一根火铳管。公差三百丝,铳管壁厚不均,试射时差点炸膛。她躲在工棚后哭了一夜,第二天接着练。
她二十岁考入百工院第一届女子学徒班。入学考试那天,监考官是工部的一位老司官,看了她的履历,皱眉说:
“镗工是力气活。女子力弱,压不住刀。”
她没答话。她只是把一块预先备好的铸铁坯料卡上镗床,开动机器,用一刻钟镗出一根内膛光洁如镜的汽缸衬套。老司官拿内径千分尺测了三遍,没有挑出一丝毛病。
她二十二岁从学徒班毕业,被分到机械所,跟方承志做蒸汽机车。
她的工位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是从徐光启《图学要义》讲义里抄的一句话: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然道在器中,离器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