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丝。
还差两丝。
她不等谁告诉她“够了”。
承平三十二年十月初二,京师入冬第一场寒流。
南城徐府,卧床四月余的徐光启,忽然要求更衣沐浴。
家人以为回光返照,不敢违逆。侍从将他搀扶至书案前,铺纸,研墨,奉笔。
徐光启提笔,写了半个时辰。
搁笔时,他的手已握不住那支用了三十年的紫毫。
《为铁路事恭陈末议疏》。
此疏次日递入通政司,当日即由内阁票拟“应允”,黄昏前已送至乾清宫御案。
萧云凰灯下展读。
“……臣闻孙给谏传庭上疏请罢铁路,其言曰‘糜国帑、扰民茔、倡奇技’。臣老病垂死,本不当更预朝议。然铁路一事,臣自承平二十一年受命预其役,于今十一年矣。今垂死之言,敢为陛下陈其本末。”
“孙给谏谓铁路‘糜费’。臣请以数折之:铁路试验线预算十七万两,已支十一万两。此十一万两,购铁轨、造机车、募役夫、赁物料,无一毫入私囊者。户部银库有账,百工院物料簿有据,顺天府支册有签押。若谓‘糜费’,当指实劾贪,岂可以‘糜’之一字概之?”
“孙给谏谓铁路‘扰民’。臣请以情衡之:沙河镇至昌平州,征田千二百亩,迁坟七十三座。臣闻之,彻夜不寐。然臣更闻之:迁坟之家,每户给迁葬银十两,另赐官地二分为新茔。十两,足抵此户三年田赋;二分官地,永不起科。臣不敢谓此足以慰先灵,然朝廷非不恤民,事有不得已也。”
“孙给谏谓铁路倡‘奇技淫巧’。此臣所大惑不解者。何谓‘奇技’?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是谓奇技。火车非耕非织,然其以煤代马力,可载万斤之重于一日百里;其虽暂不如牛车,然臣敢断言:三年之内,铁路运力必十倍于今日。届时一车可当百牛,一日可行二百里。此非‘奇技’,乃‘利器’也。”
“臣少时读《周礼》,见‘冬官’篇佚,未尝不掩卷太息。三代之盛,百工与士大夫并列六官。不知何时以降,工居四民之末,匠与倡优同科。此非圣人之意,乃后世之蔽也。”
“臣老矣。臣死之后,铁路成与不成,臣已不能见。然臣有一言,敢留献陛下:”
“火车非西洋之工,乃百工院三千匠人日夜淬砺所成。其图样,方承志所绘;其零件,公输英所镗;其锅炉,程恪所算。此非陆国师一人之功,亦非臣徐光启一人之志。此乃大夏承平朝三十三年培养之三千匠人、八百学士、一百七十员研究员、及无数供役民夫,共成之业。”
“今铁路初兴,如稚子学步,蹒跚可哂。然陛下许之以宽仁,容之以岁月,加之以经费,十年之后,此稚子可负百钧;三十年之后,此稚子可驰骋天下。”
“臣愚,不识远计。唯愿陛下勿以一时效罪方承志,勿以一疏攻讦废铁路局。三年不成,期以五年;五年不成,期以十年。只要此路不废,总有通衢之日。”
“臣光启,临疏涕泣,不知所云。”
萧云凰读罢,沉默良久。
她没有批红。她只是将这道奏疏另誊一份,命人快马送往沙河工地。
附手谕一道,寥寥八字:
“徐先生疏,铁路局同观。”
方承志跪在了架下,读完那道誊抄的奏疏,伏地久久不起。
公输英跪在他身后。
三百余名铁路局工匠、役夫、物料官、测量员,跪了满地。
没有人说话。
远处,那台被戏称为“镇国公号”的蒸汽机车,正静静卧在铁轨尽头。锅炉已熄火多时,汽笛沉寂如铁。
方承志站起来。
他没有哭。他只是从内袋取出那张折叠多次的千分尺读数纸,递给公输英。
“第九件,公差多少?”
公输英低着头。
“四十三丝。”
“比第八件呢?”
“好五丝。”
方承志点了点头。
“再镗第十件。”
他没有说“够了”。他也没有说“还差七丝”。
他只是说:再镗第十件。
公输英没有问“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转身向工棚走去。
她的背影像二十三年前龙须沟暴雨夜,那个蹲在沟边啃干饼的年轻工程师。
距孙传庭上疏整一月。
距徐光启上疏整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