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二年第一场大雪,在十月初九那夜悄然降临京郊。沙河工地停工三日,民夫扫雪清轨,方承志带人给机车锅炉裹了五层防寒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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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雪霁。
辰时,了架顶层的铜壳望远镜对准了昌平州方向。
十七里又二百丈。
这是“镇国公号”第一次尝试跑完全程。
方承志站在机车上。
他坚持不设司机。他要亲自操作。
公输英蹲在锅炉边,手按汽压表。表针在红色警戒线边缘微微颤动。
“汽压够了吗?”方承志问。
“够了。”公输英的声音很稳,“四刻钟前就够了一早就够了。”
方承志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早说。
他握住调杆。
那根杆是公输英亲手镗的。公差四十一丝。不是她最好的成绩,但已经稳定在徐光启当年定的“五十丝”以内。
杆身被他握得温热。
“信号。”
公输英从怀中掏出一面红旗,探出车窗外,朝了架方向挥了三下。
了架上,另一面红旗回应地挥了三下。
方承志把调杆推向前。
汽缸嘶鸣。活塞往复。驱动轮缓缓转动。
“镇国公号”拖着四节平板货车,沿着那条十七里又二百丈的生涩铁轨,向昌平州方向驶去。
了架上,一个年轻测量员举着千里镜,实时汇报:
“时……一里又二百丈!”
“一里又四百丈!”
“二里整!”
“二里又三百丈!”
方承志没有听见这些。
他只听见汽缸往复的规律嘶鸣,听见铁轮碾过钢轨接缝时的咔嗒轻响,听见锅炉深处煤火燃烧的嗡嗡声。
他听见二十三年。
从承平九年他第一次在百工院资料库翻到那张手绘蒸汽机草图开始,到今天——承平三十二年十月二十三——他亲手把这台钢铁造物,开上了十七里又二百丈的铁轨。
时二里又三百丈。
约合……每时辰十二里。
还是比牛车慢。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这是他修的路。这是他们镗的汽缸。这是徐先生卧床四月、用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护住的铁路。
他把调杆推到最大。
汽笛长鸣。
十七里又二百丈外,昌平州城的灰瓦屋顶,已经遥遥在望。
承平三十二年十月二十四。
“镇国公号”次往返试运行成功次日,孙传庭如约出现在昌平州道侧。
他没有穿官服。一袭半旧的青衫,乘一顶二人小轿,静悄悄停在铁路线与官道交会的道口栅栏外。
他来看火车“覆于道侧”。
可火车没有覆。
他等了两个时辰。从辰时等到午时,从午时等到未时。
他看见那台丑陋的、缓慢的、以牛车度蠕行的钢铁造物,拖着四节平板货车,从昌平州方向驶回沙河镇。
他看见它经过道口时,汽笛短鸣一声,像是在打一个疲惫的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