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栅栏外那些看热闹的村民,指着火车笑骂:
“这铁牛,还没俺家大黄跑得快!”
也看见有几个光屁股的孩童,追着火车跑了半里地,直到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去。
他还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机车的驾驶台前,没有穿官服,没有戴顶戴,只穿一身被油污浸透的靛蓝短褐。他看见那人鬓边已生白,看见那人握调杆的手在微微抖——那不是恐惧,是力竭。
那人没有看见他。
孙传庭看了一下午。
直到暮色四合,火车结束当日的最后一次试运行,缓缓驶回车库。汽笛沉寂,锅炉泄压的白雾在夕光中弥漫成一片。
他掀开轿帘,对轿夫说:
“回城。”
他没有再说“观火车覆于道侧”。
这句话,他带进了坟墓。
三十年后,他的孙子整理遗稿,在《静庵文集》末页现一张夹藏的纸笺,笺上无头无尾,只一行小字:
“承平三十二年十月二十四,昌平道口,见火车过。未覆。”
承平三十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铁路试验线一期工程——沙河镇至昌平州段——全线贯通。
全长十七里又二百丈。
铺轨枕木三千四百根。
铸铁轨条一千二百六十根。
用时九十八日。
比原计划提前七日。
竣工仪式极其简单。没有宰辅剪彩,没有圣旨褒奖。方承志站在昌平州终点站的月台上,身后是三百余名熬了三个月的工匠、役夫、物料官、测量员。
陆沉来了。
他仍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直裰,腰悬蟠龙玉佩。他身后跟着程恪,跟着陆明心,跟着户部统计清吏司郎中翁同舟——他主动要求来“验收资产”。
还有一个人。
是徐光启的长孙,徐尔觉。
徐光启已于腊月初八病逝于南城徐府。享年七十三岁。弥留之际,他问长子:
“铁路……通了没有?”
长子答:“腊月二十三通。父亲,您再等十五日。”
徐光启摇了摇头。
“等不到了。”他说,“你告诉方承志,通车那日,替我在昌平站台上站一站。”
此刻,徐尔觉站在昌平站月台上。
他替父亲站完了这最后十五日。
方承志没有致辞。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面试运行日挥过的红旗,展开,系在月台旗杆的绳索上。
红旗升顶。
三百余人,跪了一地。
没有人喊万岁。没有人念颂词。
只有公输英蹲在月台边缘,用那块祖传的油布,一遍一遍擦拭“镇国公号”驾驶台上的千分尺。
她把千分尺擦得锃亮。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对跪了满地的同袍说:
“明天镗第十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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