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凰沉默片刻。
“黄宗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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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弟子有入仕者,然黄氏本人自顺治二年归隐后,从未渡江。臣亦未见过。”
“王夫之?”
“王夫之隐居湘西,自署‘南岳遗民’。湖南布政使访得其着稿时,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崇祯皇帝……葬了没有?’”
萧云凰没有再问。
她望着窗外那棵半枯半荣的枣树,很久。
“沈相,你说他们为什么要上这道疏?”
沈文渊沉默良久。
“陛下,他们不是为了弹劾国师。”
“那是为什么?”
“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萧云凰转回头。
沈文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顾炎武六十二了。他二十岁那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祯爷自缢煤山。他二十五岁那年,清兵下江南,他母亲绝食殉国。他三十岁那年,南明最后一个皇帝被吴三桂绞死于昆明。”
“他活了六十二年。前三十年在亡国,后三十二年在遗民。他这辈子,什么都没守住。”
“陛下,这样的人,忽然听说承平朝修了铁路、造了火车、把牛车都比下去了——”
“他不是恨铁路。他是恨自己活得太久,看见了大明亡了,还要看见大夏连运货都用不着牛了。”
“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四书五经、纲常伦理、孔孟之道——火车没有反对他,陆国师也没有反对他。但火车轰隆隆开过去,牛车就没有人用了。没有牛车的世界,他那些学问,谁来听?”
“所以他必须说话。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在自己闭眼之前,让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样的人。”
萧云凰长久地看着沈文渊。
“沈相,你也是遗民。”
沈文渊是崇祯十年的进士。城破那日,他正在户部值宿,被乱兵绑了索饷,家产荡尽。顺治二年,他应召入朝,从主事做起,三十年,做到文渊阁大学士。
“是。臣也是遗民。”
“那你为什么不像他们那样?”
沈文渊俯。
“臣不是不想。臣是不敢。”
“不敢什么?”
“臣承平元年第一次见国师,他正从玉泉山溪涧边被人押进来,浑身湿透,衣襟上还粘着苇叶。”
“他跪在臣面前,臣问他:‘你是哪一年生人?’他说:‘己巳年,崇祯二年。’”
“臣那年四十岁,他二十岁。臣是大明的进士,他是大明的百姓。”
“他问臣:‘先生,大明的百姓还能不能活下去?’”
“臣没有答上来。”
沈文渊顿了顿。
“陛下,臣欠他那句话,还了三十三年,还没还完。”
萧云凰没有再问。
她望着御案上那道七十三人的联名书。
四千三百言。
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也没有一个字能说服她。
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一。
陆沉入宫。
他没有带任何奏对底本,没有带铁路预算册、人口统计表、产业规划图。
他只带了一本书。
《日知录》。顾炎武着。手抄本。
这是他昨夜让陆明心从京师大学堂藏书楼借出来的——那是承平二十九年,顾炎武拒博学鸿词科后,其弟子私携入京的抄本。
陆沉把这本书放在萧云凰面前。
“陛下,顾先生这本书,臣读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