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哪一句?”
“卷七,‘财用’篇。”
他翻开书页,指着一行被前人朱笔圈点过的文字:
“今天下之财用,困于上而匮于下者,其故有二:一曰冗官,二曰冗费。冗官之弊,人皆知之;冗费之弊,人皆见之。然冗费之所从出,则莫之察也。夫一驿马之费,岁百余金;一驿船之费,岁数百金。而一邑岁输不过千余金,是十驿而耗一邑矣。”
萧云凰读了一遍。
“顾炎武说驿站费钱。”
“是。他说驿马、驿船耗费太大,十个驿站就能吃掉一个县全年的赋税。”
“他主张裁撤驿站?”
“他主张革除冗费。但他没说怎么革——他写这书的时候,大明的驿站还在,大明的驿卒还在,大明的驿马还在跑。”
“他只能批评,拿不出办法。”
陆沉把书翻到另一页。
“天下有有治法而无治人,有有治人而无治法。三代以上,治法与治人合;三代以下,治法与治人分。”
萧云凰读罢,沉默。
“这是……在说本朝?”
“他在说所有的朝代。”陆沉说,“他说三代以后,制度和人总是错位。有好制度,没有好官员;有好官员,没有好制度。”
“那他有没有说怎么办?”
“没有。他写到这里,停了。”
萧云凰看着那道御案上的联名书。
“所以顾炎武守了一辈子,守到六十二岁,还是只能骂人,拿不出办法。”
“是。”
“那你呢?”萧云凰看着他,“你拿出的办法——铁路、火车、下水道、种痘、普查——这些办法,有没有让他那样的人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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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默然片刻。
“没有。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问的问题,和我能答的问题,不是同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他问:人心坏了怎么办?礼乐崩了怎么办?三代之治怎么回得来?”
“我答不了这些问题。我只能答:昌平到通州的漕粮,铁路运比水运每石省三分银子;京师南城的下水道通了以后,霍乱病少了七成;种痘法推广三年,天花死了多少人、活了多少人,户部统计司有数。”
“他关心的是‘道’。我关心的是‘路’。”
“道不同。”
萧云凰长久地看着他。
“那你怎么回这道疏?”
陆沉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放在御案上。
笺上只有一行字。
“臣陆沉,不敢言道,唯言路。路在脚下,愿与天下人共践之。”
萧云凰读了三遍。
她没有说“准”,也没有说“驳”。
她只是把这道素笺,和那封七十三人的联名书,并排放在御案右侧。
“朕明日朝会,会把这封书拿出来,问群臣。”
“你怕不怕?”
陆沉摇头。
“臣不怕他们反对铁路。”
“那你怕什么?”
陆沉默然良久。
“臣怕他们说得对。”
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二,卯时。
乾清宫殿座。
文武百官三百余人,依品秩列于丹墀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