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承平三十二年以来,第一次御门听政。往常每月初八、廿三两次常朝,因萧云凰不喜繁文缛节,已废置多年。今日特旨重开,明上谕只有四个字:
“有议待决”。
没有人不知道要议什么。
那道七十三人的联名疏,三日内已在京官中传抄殆尽。有人拍案叫绝,有人缄口不言,有人连夜写信向原籍师友通报——变天了。
萧云凰端坐御座,没有拿那道疏。
她只说了八个字:
“铁路一事,诸臣可议。”
沉默。
三百余人,鸦雀无声。
不是无话可说。是不敢先。
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二,京师天气晴好,无风。乾清宫檐角的脊兽投下清晰的阴影,落在汉白玉丹墀上,把百官队列裁成明暗两半。
最先出列的是工科给事中徐乾学。
他是顾炎武的外甥,年四十一,承平十六年进士。此人以善属文着称,与弟徐元文并称“昆山二徐”。孙传庭致仕后,他隐约成为科道中“守正”一脉的新旗帜。
“臣徐乾学,有本。”
“奏。”
“臣读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诸先生《崇正学斥奇技疏》,中夜不寐,伏惟圣明裁察者三——”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其一:火车之利,利在商贾,不利农桑。京师至昌平铁路成,昌平米价三日内涨二成——非米贵,运费贱也。商贾趋利,昼夜贩运,城中米商积货待价,农家所获几何?此利归何人?陛下知之否?”
“其二:火车之害,害在人心。臣闻昌平机务段有女匠公输英者,以镗工擅名。其人工于器,然年二十三而未嫁,昼夜与铁为伍,指秃甲缺,形如槁木。女子以柔弱为德,今使习匠作之事、冒风雪之劳,此岂圣朝化民成俗之意乎?”
“其三:火车之费,费在国帑。户部奏报铁路试验线支银十一万两,通州干线预算八十万两。臣不知此八十万两何所出——加赋,则民不堪命;裁费,则官不能办;内库拨付,则天子无私财。八十万两非小数,陛下欲以此八十万两易一‘快’字乎?易一‘多’字乎?易一‘省’字乎?”
三问毕,满殿寂然。
徐乾学跪伏于地,不再言。
萧云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看向户部班列。
“钱谦益。”
钱谦益出列。
“臣在。”
“徐乾学问:铁路八十万两何所出。你是户部尚书,你来答。”
钱谦益沉默了约五息。
这五息里,殿内鸦雀无声。
“回陛下,”他终于开口,“铁路八十万两,户部拿不出来。”
殿内嗡然有声。
“然臣以为,此八十万两,当出。”
“何出?”
“漕运改折、海关加征、厘金整顿、盐课盈余——四者并举,岁可得六十万两。不足二十万两,臣请……裁户部公费、节各司冗役、并奏销册籍、省递铺驿马,凑之。”
徐乾学猛然抬头。
“钱尚书,你——”
钱谦益没有看他。
他跪着,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臣钱谦益,历事三朝,掌户部十二年。臣年轻时,以‘不增赋’为能;中年时,以‘善理财’为誉;如今老了,臣才知道——有的事,现在不花钱,以后要花十倍的钱。”
“铁路八十万两,是臣这辈子经手过的、最有数的八十万两。每根枕木、每根铁轨、每台机车,工部有账,百工院有物料簿,昌平机务段有验收签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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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信不过方承志,信不过公输英,信不过百工院那些年轻娃娃。”
“但臣信得过国师。”
“国师说这八十万两该花,臣就拨。”
他顿了顿。
“臣老了,该退了。退之前,让臣把这八十万两拨完。”
殿内死寂。
徐乾学跪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