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反对修官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修官道要钱。
而且不是小钱。
户部统计清吏司在翁同舟主持下,用七天时间赶出一份《全国官道现状普查及维修成本估算》。这份报告的结论,让钱谦益连续三夜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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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官道总里程:约十一万三千六百里。
其中,京师至各省会的“干线官道”约二万八千里,各省会至府州的“支线官道”约四万二千里,其余为县乡级“驿道”“递铺路”。
——可通行晴雨两季的“硬面官道”里程:不足八千里。
绝大部分所谓“官道”,只是踩实的土路。晴天三尺土,雨天一街泥。商旅车辆陷在泥里,雇人推车,三文钱一步。
——各省上报“亟待大修”路段:合计三万七千里。
山西通陕西的黄河风陵渡段,道路被山洪冲断,已断航七个月,客商须绕道三百里。
福建通浙江的仙霞岭段,路面石板被过往独轮车碾碎大半,雨天骡马失蹄跌入山涧者,去年记录在案十七起。
云贵川交界处,“官道”在很多县份只是地理概念。当地官员向布政使司运交赋税,走的是马帮踩出的小路,每年失足坠崖的驮马不下百匹。
——彻底修复这三万七千里“亟待大修”路段,初步估算需银:四百七十万两。
四百七十万两。
这是通州铁路干线预算的六倍。
这是承平三十二年户部全年可支配机动银两的四倍。
这是钱谦益拨了四十年算盘珠子、从未见过的一个数字。
八月二十五,钱谦益入宫请对。
他在萧云凰面前跪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萧云凰没有催他。
良久,钱谦益叩:
“陛下,臣拨不出这笔钱。”
“臣是户部尚书,臣有罪。”
萧云凰看着他。
“钱卿,你不是有罪。”
“你只是老了。”
钱谦益猛然抬头。
这是他侍奉三朝天子、在户部衙门坐了四十年,第一次听见皇帝说他“老了”。
不是贬斥。是陈述。
他忽然现自己真的老了。
老到看见四百七十万两,第一反应是“拨不出”,而不是“从哪里能凑出来”。
老到忘了承平十九年,他力主开海禁、设海关、定关税则例,被满朝骂“与民争利”,他硬撑着把第一任市舶司架构搭起来。
老到忘了承平二十五年,他主持货币改革,废私钱、铸铁币、推行官钞,被江南钱庄联名抵制,他一口气参掉三个阻挠新政的给事中。
老到忘了承平三十二年六月,他在乾清宫殿座上亲口说:
“国师说这八十万两该花,臣就拨。”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硬气的话。
才过了一年零两个月。
他就忘了。
钱谦益跪在原地,老泪纵横。
萧云凰没有安慰他。
她只是说:
“钱卿,你拨不出,朕不怪你。”
“四百七十万两,朕也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