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行当,是车马行、骡马市、沿途的骡马店、修蹄的蹄铁匠、制车的木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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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四海的前门车马市,今年上半年成交额比去年同期跌了四成。
保定府至京师沿途的十七家骡马店,三家已经关门,五家勉强撑着,九家靠降价苦熬。
连给骡马钉蹄铁的老师傅,都在打听百工院那个“道路养护工区”还要不要人。
翁同舟沉默了。
方承志沉默了。
靳辅也沉默了。
他们算了一百二十万两,算了损耗降三成,算了四轮马车订单三百七十辆。
没有人算那十七家骡马店。
没有人算前门车马市四成的跌幅。
没有人算那些钉了四十年蹄铁、突然现牲口越来越少的老匠人,还能不能转行学会砌石板。
敞厅里闷热异常。三十二扇隔扇门全开着,没有一丝风。
靳辅忽然开口:
“周大人,裁驿站那会儿,你说‘臣愿领此谤’。”
“臣那时候不太懂,什么叫‘领谤’。”
“臣现在懂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周延儒也没有接话。
保定府北关外第五养护工区。
工长陈四接到工部道路司的公文:经统计司核验,该工区管段连续十二个月路面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全路网排名第一。议叙功一次,赏银二十两,工长陈四授从九品衔,所部役夫八名各赏银五两。
从九品。
这是大夏立国以来,第一个由养路工出身的流内官。
陈四跪在官道边,把那道叙功公文读了五遍——他托识字的工友帮忙念的。
他从九岁开始给地主放牛,二十三岁到保定府当脚夫,三十四岁赶上修路,四十二岁当工长,今年四十五。
他从九品。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万岁爷那道密谕,“朕知汝名”。
他不知道万岁爷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每天巡路,走三十里。
冬天扫雪,夏天刈草,雨天巡边沟,晴天补裂缝。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没有一天不在路上。
八月初一夜。
陈四独自坐在工区门口的条石上,望着那条被月光照成银灰色的官道,坐了很久。
他没有想升官,没有想赏银。
他只是想起老父亲。
他父亲一辈子种地,六十八岁那年,在村口被一辆受惊的马车撞断了腿。抬回家躺了三个月,没钱治,拖死的。
那年陈四十九岁,在保定府扛大包。
他赶回来时,父亲已经咽气三天了。
父亲葬在村东头的乱葬岗,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堆。他每年清明去添几锹土,十七年了,土堆还在。
陈四不知道,如果父亲走的那年,村口那条路就像今天这样平,那辆马车还会不会受惊。
他也不知道,如果那年有从九品养路工,能不能赶在那辆马车冲过来之前,把路边的坑填平。
他只知道,他现在是养路工了。
他有俸禄,有官身,有二十个兄弟跟着他。
他的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他填的每一个坑,扫的每一片落叶,补的每一道裂缝——
也许能让哪个村子里的老人,少遭他父亲那样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