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至天津官道硬化工程动工。
这是《承平道路交通振兴纲要》确定的第二条“优先级最高”干线官道。全长二百四十里,预算银六万二千两,工期预计八个月。
这条路的特别之处,不在长度,不在预算。
在于修路的人。
天津是出海口,是南方漕粮、海货、洋货北运的第一枢纽。这条官道一旦硬化,京师到天津的陆路运输时效将从五日压缩至一日半,成本降低五成以上。
但这不是靳辅最关心的。
他关心的是另一个数字:天津港卸货脚夫人数。
承平三十三年,天津港登记在册的卸货脚夫约七千人,其中——四千三百人是女性。
这些女人来自天津周边的武清、静海、沧州,以及更远的山东乐陵、河北景县。她们的男人有的出海打鱼没回来,有的在运河拉纤累死,有的在家种那三亩薄田。她们必须出来挣钱。
天津码头的活计分三六九等。
最轻省的看堆、记数,是男人的。
最苦重的扛包、卸船,也是男人的。
女人们干的是中间那一档:拉车。
从码头仓库到内河驳船,从货栈到骡马店,平均每趟四里地,载重三百斤,人力板车,一天拉七八趟,挣四十文。
承平三十四年,官道硬化工程招工。
靳辅下了一道堂批:
“天津至京师官道沿线各工区,招工不拘男女,同工同酬。日工食银一钱,女工另加脂粉银十文。”
这道批文传到天津府时,码头上四千三百个拉车女人,有一大半报了名。
五月初九,开工头一日。
靳辅没有坐轿子。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蹬一双千层底布鞋,沿着新开的施工灰线,从天津城北一直走到西沽村。
他看见那些女人。
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把孩子拴在工棚边的柳树上。她们蹲在路槽边,用铁锹挖土,用柳条筐抬土,用木夯打土。手上全是血泡,脸上全是汗。
靳辅问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你男人呢?
妇人低着头,没答。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子替她答:前年出海,没回来。
靳辅沉默。
他又问:孩子几岁了?
妇人还是没抬头。声音闷在胸口:大的十一,小的七岁。
男孩女孩?
大的丫头,十一。小的也是丫头,七岁。
靳辅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回停在道旁的马车。
上车前,他对随行的工部主事说:
“脂粉银,加到二十文。”
主事一愣:大人,这……
靳辅没解释。
他钻进车厢,放下帘子。
马车驶出很远,他才把额头抵在车厢壁上,抵了很久。
承平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全国交通规划总署召开第一次“路网效益中期评估会”。
方承志、靳辅、周延儒、翁同舟,以及从各地商情观测点赶回的十二名统计司主事,挤在工部后堂那间三十二扇隔扇门大开的敞厅里,争论了整整四个时辰。
争论的焦点是:物流成本降低四成,这笔账到底怎么算?
翁同舟的算法:按承平三十三年主要商路实测运价,较承平三十二年下降四成,折合全年为全国商民节省运费约一百二十万两至一百五十万两。
靳辅的算法:不能只看运费。路好了,车快了,货物损耗下降。瓷器、鲜果、活禽,以前走到半路碎一半、烂一半,现在损耗率至少降三成。这笔钱省下来,不止一百万两。
方承志的算法:不能只看现在,要看将来。官道硬化后,四轮大车普及,对马匹、车辆的需求激增。承平三十四年上半年,京师四大车马行新增四轮货运马车订单——三百七十辆。这是新产业。新产业能养多少人,能纳多少税,算过没有?
周延儒的算法:你们说的都对。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路修好了,有些行当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