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四年十月十六,霜降前三日。
京师西郊,卢沟桥畔。
陆沉已经在这间临时搭建的工棚里住了二十七天。
工棚极小,方圆不过丈许,塞满了他从百工院电学所调来的全部家当:三尺见方的工作台一座,手摇式感应线圈一台,自制的炭棒检波器三只,以及一堆被程恪戏称为“国师的炼金术遗产”的瓶瓶罐罐——硫酸、硝酸、铜屑、锌板、石墨粉。
这是大夏帝国第一个有线电报实验室。
没有谁下令成立这个实验室。陆沉只是在一个月前的御前例会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臣想试试一种新的通信法子,能把文字瞬间传到百里之外。”
萧云凰没有问“可能吗”。她只是说:“缺什么,找程恪。”
程恪来了。他在这间工棚里待了三天,看陆沉用铜线缠线圈、用硫酸腐蚀锌板、用炭棒磨检波器,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清晨,他对陆沉说:“国师,这个法子若成了,大夏的驿站可以再裁三成。”
陆沉没有抬头。他正在用最细的砂纸打磨一枚自制的莫尔斯键触点,打磨完举起来对着窗光端详,那枚小小的银触点只有半粒米大,被他磨得镜面般光滑。
“你先别想裁驿站。”他说,“先帮我让它响一声。”
程恪沉默。他看见国师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这二十七天日以继夜地绕线圈、磨触点,指节劳损过度。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那枚触点,替国师拧进电键底座。
承平三十四年十月十六,申时三刻。
陆沉按下那枚打磨了七天的莫尔斯电键。
感应线圈出细微的嗡嗡声。
工棚另一端,三十丈外,另一间临时搭设的窝棚里,一盏用炭棒检波器和指针式电流计改装的简易信号接收器上,指针轻轻跳动了一下。
只跳动了一下。
半格。
三十丈。
陆沉松开电键,长久地注视着那枚静止下来的指针。
他今年七十五岁了。
三十三年前,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职业技术学校电工实验室里,第一次亲手搭通一个最简单的串联电路。灯泡亮起的那一瞬间,他十九岁,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考试及格就行。
三十三年后,他在这间四面透风的工棚里,用硫酸、铜片、手摇线圈和一枚打磨了七天的银触点,把电流送到了三十丈外。
只跳动了半格。
但这半格,是夏国土地上第一次由人工产生的、承载着编码意图的、有方向、有目的、可控可复现的电流信号。
程恪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很久,他轻声问:“国师,这叫什么?”
陆沉没有回头。
“电报。”他说,“远距离写字。”
程恪又问:“它能传多远?”
陆沉默然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在另一个世界,有人用它跨过大洋。”
“大洋。”
“就是海那边,看不见岸的地方。”
程恪不再问。
他望着那枚静止下来的指针,望着国师搁在电键上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望着窗外暮色四合时分卢沟桥畔灰蓝色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承平二十七年八月十五,京师第一次点亮公共路灯。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刚从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毕业,分到百工院综合计划所,每天的工作是计算全国煤炭产量与消耗的比值。他站在正阳门城楼下,看着那五十盏煤油灯如金色珍珠串成的项链,蜿蜒向永定门延伸。
他那时想,这大概就是国师说的“光”了。
七年后的今天,他站在这间工棚里,看着一枚跳动半格的指针,忽然明白——
灯是光。
电也是光。
灯照亮眼前的路。
电照亮看不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