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倌把缰绳递到他手里。
他握着缰绳,一动不动。
牛低头啃了啃路边的草,抬起头,冲他叫了一声。
孙老头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没哭出声。他只是站在那儿,握着那根缰绳,让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淌进嘴里,咸的。
方承志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过去。
他看见孙老头哭了,也看见另外九十二户人家,有人抹眼睛,有人低着头,有人抱着牛脖子不撒手。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千分尺,又放了回去。
承平三十六年九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第一座焦窑点火。
这座焦窑是百工院冶金所设计的“承平三十六年式倒焰式焦窑”,一次可装煤三百吨,炼焦周期八日,出焦率百分之六十五。
负责点火的是个年轻人,姓孟,叫孟宪民,二十七岁,百工院冶金所研究员,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第七届毕业生。
他在这座焦窑旁边住了三个月。
从挖地基、砌窑体、装炉门、通烟道,每一块砖他都亲手摸过。
九月初九,辰时。
孟宪民举着火把,站在窑门口。
他身后站着方承志、公输英、以及从百工院赶来观摩的三十几个年轻研究员。
他面前是三百吨煤。
这些煤,三天前还是一块一块的矿石,从西山煤窑里挖出来,用骡车拉到工业区,倒进粉碎机打成粉末,再和上黏土,压成煤砖。
八天后,它们会变成二百吨焦炭。
二百吨焦炭,可以炼一百吨生铁。
一百吨生铁,可以铺十里铁轨。
十里铁轨,可以让火车从山海关往沈阳方向再延伸十里。
孟宪民把火把伸进窑口。
轰的一声,窑内的煤砖被点燃了。
火舌从炉门蹿出来,烤得他连连后退。
他退了几步,站在安全距离外,望着那座正在燃烧的焦窑,望着窑口蹿出的黑烟在九月的天空下越升越高。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刚入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那年,徐光启给他们上第一堂课。
徐光启那天没有讲课。他只是拿出一块铁矿石,一块煤,一块石灰石,放在讲台上。
他说:你们这辈子,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有用的东西。
七年。
他二十七岁。
他把三百吨煤,变成了一座会冒烟的焦窑。
承平三十六年十月十六。
阳曲县孙家洼村。
这是工业区征地区域内最后一个尚未搬迁的村子。
九十三户选换地的村民,早在八月就陆续搬去了新村。四十四户拿钱走人的,也各自投亲靠友,散落四方。
孙家洼只剩最后一户。
孙老头。
他不是不搬。他的新村宅基地早就分好了,房子也盖好了,就在新村最东头,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
他只是想在老宅再住一晚。
十月十六,夜。
孙老头坐在老宅门槛上,抽了一袋旱烟。
这间老宅,是他爷爷的爷爷盖的,一百多年了。土坯墙,茅草顶,窗户是纸糊的,门板是松木的,门槛被他爹和他坐了一辈子,磨得凹进去半寸。
明天,这间老宅就要拆了。
推土机——不,推土机还没造出来,是人拆。工业区派了二十个人来,一天就能拆完。拆下来的木料、砖瓦,归他,可以拉到新村去用。
他不想拉。
他只想坐在这儿,再抽一袋烟。
抽完这袋烟,他就起身,往新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