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六年五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破土动工。
没有奠基仪式,没有宰辅剪彩。
只有三千名从山西、直隶、河南招募的民夫,和三百名从百工院各所抽调的年轻研究员,站在那片荒草萋萋的山坡上,等着开工的锣声。
方承志站在人群中,没有敲锣。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随身带了七年的千分尺——就是承平二十九年龙须沟工地那枚,尺身已经被汗渍浸成深褐色,刻度依然清晰。
他把千分尺举过头顶。
三千三百人,鸦雀无声。
“诸位。”
“你们脚下这片地,三年之后,会冒出三座高炉、二十座焦窑、三十座锻造炉。”
“你们中有的人,这辈子没离开过村子。有的人,是头一回拿铁锹。”
“三年后,你们会变成大夏第一代产业工人。”
“你们造的钢,会铺成铁轨,从山海关一直铺到广州。”
“你们造的机械,会装进船厂,让大夏水师从渤海一直开到南海。”
“你们的孩子,会在工业区里的学堂念书,学算学、学格物、学怎么造比你们造的东西更好的东西。”
“你们老了,死了,会有人把你们的名字刻在祠堂里,年年祭祀。”
“因为你们是第一批。”
“第一批,最难。”
“第一批,最累。”
“第一批,最苦。”
“但第一批,最值。”
他把千分尺放下来。
三千三百人,仍然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铁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山坡上,三千把铁锹同时举起,在五月的阳光下,像一片突然长出的森林。
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人表决心。
只是举起铁锹,等着开工的锣声。
方承志把千分尺收回怀里。
他看了一眼公输英。
公输英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另一把千分尺——那是她的,祖传四代,镗过崇祯朝的红衣大炮、顺治朝的佛朗机、承平朝的蒸汽机车。
她冲他点了点头。
方承志转身,对传令的工部主事说:
“开工。”
锣声响起。
三千把铁锹,同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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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六年七月十五。
九十三头耕牛,从山西各地采购完毕,运抵阳曲县。
不是同一时间买的。是方承志派了三十个人,分赴忻州、汾州、平阳、潞安四府,一处一处挑选,一头一头验过齿口、蹄脚、毛色,才付钱买下。
九十三头,花了三千七百两。
钱从铁路局出。
铁路局不是印钞局。
这笔钱,是从昌平机务段废料场那堆“废铜烂铁”里抠出来的——方承志把三年前没用完的那批旧轨又翻出来,卖给了忻州的铁货铺子,熔了打农具。
七月十五,牛送到新村。
九十三户选换地的村民,站在村口,看着那群黄牛慢悠悠走近,没有人说话。
孙老头站在最前面。
他七十二了,这辈子养过三头牛,都死了。最后一头是十五年前死的,死后没再买——买不起。
分给他的那头牛,四岁口,毛色黄亮,蹄子结实,一看就是好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