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从那四十七人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人,三个月前还是农民。有的种了一辈子地,有的给人扛过长工,有的在煤窑里挖过煤,有的什么都不会,只会卖力气。
三个月后,他们成了大夏第一批高炉钳工。
他们的手,从握锄头变成握泥炮。
他们的眼睛,从看庄稼长势变成看炉膛温度。
他们的命,不再靠天吃饭,靠的是技术、规矩、和安全规程上的每一个字。
方承志走完一圈,站回原地。
“诸位,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农民了。”
“你们是工人。”
“大夏第一代产业工人。”
没有人说话。
但孙德旺觉得,他身后那片被铁水烤焦的土地,忽然烫了一下。
承平三十七年五月初九。
孙德旺第一次独立操作泥炮出铁。
泥炮是百工院冶金所专门为高炉设计的,一个铁疙瘩,重八十斤,用杠杆和齿轮驱动。操作的时候,要站在离炉门三丈远的地方,用一根长杆控制炮口的方向,对准出铁口,一按机关,泥弹打出去,堵住炉门。
孙德旺练了三个月,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可真正站在炉前,看着那扇炉门后面翻滚的铁水,他的手还是有点抖。
工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工长姓孟,就是去年点火那座焦窑的孟宪民。他是百工院的研究员,二十七岁,比孙德旺小十六岁,但孙德旺叫他“孟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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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宪民说:孙师傅,别怕。你练了三个月,比我练得都熟。打不中,有我兜着。
孙德旺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
泥炮对准出铁口。
机关按下。
砰的一声,泥弹打出去,正中炉门。
铁水停止了流淌。
孙德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他还在孙家洼种地。每年开春,他要扛着锄头下地,一锄一锄翻土,翻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锄头也是铁打的。
可锄头翻不出铁水。
锄头翻不出泥炮。
锄头翻不出“孙师傅”这三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孟宪民。
孟宪民冲他点了点头。
“孙师傅,成了。”
承平三十七年六月初一。
西山工业区工匠学堂第一期招生。
招生告示贴遍了工业区周边的所有村庄——迁建新村、阳曲县城、甚至太原府城。
告示也是用白话写的:
“西山工匠学堂招生。招十二岁至十五岁男童二百名,学制三年,免束修,管食宿。课程:识字、算学、格物初步、制图、冶铁基础、机械常识。毕业后择优录入工业区各厂为学徒工。报名日期:六月初一至十五。”
迁建新村的村口,也贴了一张。
孙德旺的儿子孙大牛,那年十四岁。
他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他不是不识字——他爹这三个月学会了认字,回家就教他,他已经能认三百多个字了。
他看懂了告示上写的每一个字。
三年,免束修,管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