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当学徒工。
学徒工干几年,就能像他爹一样,当“孙师傅”。
孙大牛没有跟他爹商量。
他自己去村公所报了名。
孙德旺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报名截止后第三天。
他问儿子:你怎么不跟我说?
孙大牛说:说了你肯定不让。
孙德旺沉默。
他确实会不让。
十四岁,还是孩子。他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跟着他爹下地干活了。但那是因为没书念,不是因为不想念。
现在有书念了。
免费念。
念完还能当工人。
当工人,比种地强。他这三个月挣的工食银,比他种地一年挣的都多。
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
孙老头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抽完那袋烟,孙德旺说:
“去吧。”
“别给孙家洼丢人。”
六月初十,孙大牛背着铺盖卷,走进西山工业区工匠学堂。
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院子,那么亮的窗户,那么干净的课桌。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念书的地方,可以叫“学堂”。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人说:你们不是来念死书的。你们是来学本事的。学会本事,将来造火车、造机器、造比泥炮更厉害的东西。
他十四岁。
他不知道火车怎么造。
但他知道,他爹学会了开泥炮。
他爹会的东西,他也要会。
他爹不会的东西,他更要会。
承平三十七年七月十五。
孟宪民站在工匠学堂的讲台上,面对二百个十二岁至十五岁的孩子,讲第一堂课。
他今年二十八岁。
七年前,他坐在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的教室里,听徐光启讲第一堂课。
徐光启那天没有讲课。他只是拿出一块铁矿石,一块煤,一块石灰石,放在讲台上。
他说:你们这辈子,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有用的东西。
七年。
他把一块煤变成了一座焦窑。
他把铁矿石变成了一炉铁水。
他把石灰石变成了一窑石灰。
现在,他站在讲台上,面对二百个孩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块铁矿石。
一块煤。
一块石灰石。
他把这三样东西放在讲台上。
“你们这辈子,”他说,“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比我们造的东西更好的东西。”
二百个孩子,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