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人失去两条腿。
会有人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他还是要换。
因为不换,肠子会烂。
烂了,死的人更多。
他站在赵铁锁床前,没有说话。
他只是等。
等赵铁锁哭完。
等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等他说:方主事,俺那四十两,你帮俺寄回去。
赵铁锁没有让他等太久。
约莫一盏茶工夫,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看着方承志,说:
“方主事,俺那四十两,你帮俺寄回去。”
“跟俺婆娘说,俺没事,就是受了点小伤,养几个月就好。”
“钱别省,给娃买点肉吃。”
方承志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冒烟的焦化厂,站了很久。
承平三十七年九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颁布第一部《安全生产条例》。
凡四十七条。
从高炉出铁口的警戒线距离,到焦窑装煤的操作流程,到矿工下井前必须检查的安全灯,到工伤上报的程序时限,到事故调查的组成人员。
每一条都用白话写的,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违者罚”的条款。
条例颁布那天,方承志把所有工长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
他说:
“赵铁锁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是装煤掉进焦窑的。”
“为什么会掉进去?因为煤堆塌了。”
“煤堆为什么会塌?因为他站在煤堆顶上装煤,下面掏空了,没人在旁边看着,没人喊他下来。”
“这是人的错,不是煤的错。”
“这四十七条规矩,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
“你们回去,一条一条讲给手下的人听。”
“讲不明白,就一遍一遍讲,讲到他们记住为止。”
“记住还出事的,按规矩罚。”
“罚了还出事的,我担着。”
没有人说话。
孙德旺站在人群里,听着方承志说的每一个字。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独立操作泥炮,手抖得厉害,孟宪民站在他身后说:孙师傅,别怕。你练了三个月,比我练得都熟。打不中,有我兜着。
他现在懂了。
那个“兜着”,不是出事之后替他扛。
是出事之前,让他别出事。
承平三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迁建新村的九十三户人家,过上了搬来之后的第二个年。
去年这时候,他们刚搬进新屋,什么都还乱着。今年不一样了。
孙老头坐在新屋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村口那盏新挂上的煤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