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盏灯是工业区送的。每户一盏,不收钱。腊月二十那天,方承志亲自带着人送来的,挨家挨户装好,点亮,才走。
孙老头活了七十四年,头一回在家门口看见灯。
不是蜡烛,不是油盏。
是灯。
玻璃罩子,煤油烧的,比蜡烛亮十倍,风还吹不灭。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儿子孙德旺在高炉前干了一年,挣了十八两银子。除去花销,还剩十二两,全交给他收着。
他孙子孙大牛在工匠学堂念了半年书,学会了认字、算学,还会画图。前几天回来过年,拿了一张他画的图给他看——画的是一座高炉,炉门开着,铁水往外流,旁边站着一个人,手握着泥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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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头问:这是谁?
孙大牛说:这是我爹。
孙老头看了那张图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他站在县衙门口那张告示前,问那个户部来的书吏:河滩地能种吗?
书吏说:能。
他选了换地。
他牵回一头四岁口的黄牛。
他搬进三间新瓦房。
他儿子学会了开泥炮。
他孙子学会了画图。
他家门口亮起了一盏灯。
他不知道什么叫“产业工人”,什么叫“社会结构剧变”。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没白活。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迁建新村的九十三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口都亮着灯。
从山脚望上去,那九十三盏灯,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珠子,挂在夜空中。
方承志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灯火。
公输英站在他身后。
她手上还握着那把千分尺——不是她自己的,是方承志去年送她的那把,刻度可测至十丝。
方承志忽然开口:
“公输英。”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我问你:四千人,一年要吃多少粮食?”
“记得。你说一百四十四万斤。”
“今年多少人了?”
公输英想了想。
“矿工两千五,焦化厂八百,铁厂一千二,铁路三百,生活区杂役五百……五千三百左右。”
“五千三百人,一年吃多少?”
“一百九十万斤。”
“这一百九十万斤粮食,从哪儿来?”
公输英沉默。
方承志继续说:
“去年我想了一整年,没想出办法。”
“今年我想出来了。”
“迁建新村那五百亩河滩地,去年收了八万斤粮。九十三户人家,家家够吃,还卖了一些给工业区。”
“新村旁边的几个村子,看见河滩地能种,也学着改造荒地。今年又多了三百亩水浇田。”
“三年之后,这片山沟里,能多出两千亩水浇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