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赵铁锁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俺不是求啥。俺就是想问问:西山能不能定个规矩,让以后掉进焦窑的人,不用跪着谢你,也能有口饭吃?”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焦化厂。
烟囱还在冒烟。
炉子还在烧。
那八百个人,已经回去干活了。
承平三十八年八月初五。
赵铁锁领到了《工人抚恤条例》施行后的第一笔“养赡银”。
一两。
他拿着那锭银子,站在账房门口,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问:赵哥,你站这儿干啥?
他说:俺数数。
数什么?
数这是第几回。
第几回领钱?
不是领钱。是领命。
他攥着那锭银子,一步一步走回仓库。
他的活是看仓库。不用腿,用眼睛。每天坐在仓库门口,登记进出的物料。活不累,钱不多——每月八钱,加上这一两养赡银,一共一两八钱。
够他和他老婆吃饭,还能剩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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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仓库门口,把那锭银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阳光照在银锭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去年八月,他躺在病床上,方主事站在床边说:
“他是在西山受的伤。西山养他一辈子。”
他那时候想,一辈子是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
一辈子,就是每月初五,都能领到这一两银子。
领到他死。
死了,还有丧葬银十两,抚恤银五十两,给他老婆。
他老婆拿着那六十两,可以回老家,可以把孩子养大,可以给他立个碑。
碑上不用写他叫赵铁锁。
只要写上:西山工业区工人。
就够了。
承平三十八年九月初九,重阳。
张老六的儿子张柱子,从工匠学堂毕业了。
张柱子十五岁,念了两年书,学会了认字、算学、制图。毕业那天,学堂门口贴了一张大红榜,榜上写着二百个毕业生的名字。张柱子的名字排在第一百三十七位。
张老六站在榜前,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名字。
他不认识字,但他认得“张”字。
他指着那个“张”字,问旁边的人:这是俺儿子不?
旁边的人说:是。张柱子,第一百三十七名。
张老六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也跟着晃。
他今年四十八,右臂没了,干不了重活。他在仓库记账,每月八钱银子。他儿子念书不要钱,吃饭不要钱,他这点银子够养活自己。
现在他儿子毕业了。
他儿子可以进厂当学徒工了。
学徒工干三年,转正式工,每月能挣一两二钱。
比他多。
他站在榜前,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