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柱子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张老六说:
“柱子,你记着。”
“你爹这条胳膊,是在西山没的。”
“但你这张榜,也是在西山得的。”
“没胳膊,换一张榜。”
“值。”
张柱子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攥住他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
攥得很紧。
承平三十八年十月初九。
孙德旺在工棚里算账。
他不是替自己算。他是替铁厂的工人们算。
三月那场工潮之后,各厂都选了工人代表。孙德旺是铁厂的代表。每个月工钱了之后,他要把所有人的工钱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少、漏、错的。
这个月,他核完账,现少了一个人。
一个叫李小二的装煤工,上个月工伤,右手被煤车压断了三根手指。
按《工人抚恤条例》第三条:工伤致残部分丧失劳动能力者,按伤残程度分级给抚恤银二十至四十两,另由工业区安排轻省工作,工资不低于原工食银之五成。
李小二右手断了三根手指,评的是“七级伤残”,按规定给抚恤银二十五两,安排去仓库当搬运工——活不重,用左手也能干,工资照旧。
孙德旺核账的时候现:李小二这个月的工钱,还是按装煤工算的,一两五钱。但他去仓库当搬运工,应该按仓库工的工资算——仓库工每月一两。
多了五钱。
孙德旺拿着账本,去找李小二。
李小二正在仓库门口搬货。他用左手搬,搬得很慢,但很稳。
孙德旺把账本递给他看。
李小二看了一眼,说:
“孙师傅,俺知道多。”
“那你咋不吭声?”
李小二沉默了一会儿。
“俺想着……多就多呗。反正工业区有钱。”
孙德旺看着他。
“李小二,你记着。”
“工业区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工业区的钱,是从户部拨的,是从铁路局借的,是方主事用自己的俸禄垫的。”
“多你一钱,别人就少一钱。”
“别人少一钱,就可能少买五斤粮。”
“少买五斤粮,就可能饿一天。”
“你愿意饿一天,换这五钱?”
李小二低下头。
孙德旺把账本收起来。
“这个月多的不追了。下个月,按规矩来。”
“规矩是咱们自己定的,不能自己坏。”
李小二点了点头。
孙德旺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孙师傅,俺记住了。”
他没有回头。
承平三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方承志一个人坐在工业区管理署的案前。
案上放着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