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岁的公输英,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他见过的光。
四十年前,在玉泉山溪涧边,从那个浑身湿透的人眼睛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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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在龙须沟工地上,从他自己眼睛里,见过。
十年前,在昌平铁路试验线通车那天,从程恪眼睛里,见过。
五年前,在吕宋海滩上,从沈文瀚眼睛里,见过。
那道光还在。
“好。等。”
承平四十三年四月初九。
天津港。
一艘英国商船缓缓靠岸。
船上装着百工院订购的那台西洋镗床。
不是整机,是零件。
一百三十七箱。
每一箱都贴着英文标签,写着“精密机床部件,小心轻放”。
负责接收的是百工院动力所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姓徐,叫徐念祖,二十九岁,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第十二届毕业生。他爹是徐光启的族侄,他从小听着徐光启的故事长大。
徐念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箱子一箱一箱从船上吊下来。
他看着那些箱子上的英文标签,看着那些他认不全的单词,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图纸编号。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
“你徐爷爷临终前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造出比西洋更好的机床。”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站在这一百三十七箱零件面前,忽然有点懂了。
不是造不出来。
是造不出来。
差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这些零件组装起来,等这台机器开始运转,他就能知道差在哪儿。
知道了差在哪儿,就有可能追上。
追上了,就有可能过。
过了,徐爷爷的遗憾就能弥补。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箱子,站了很久。
承平四十三年五月初九。
一百三十七箱零件运抵西山。
方承志、程恪、公输英、徐念祖,四个人站在那堆箱子前面,沉默了很久。
一百三十七箱。
最大的箱子,装的是床身,长两丈,重三千斤。
最小的箱子,装的是螺丝,巴掌大,重不到一斤。
每一箱都要开箱验货。
每一箱都要对照图纸核对。
每一箱都要登记造册。
方承志说:
“徐念祖,这事你负责。”
徐念祖说:
“是。”
“需要多长时间?”
徐念祖想了想。
“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