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志继续说:
“是机器的问题。”
“机器到极限了。”
“要镗八丝,就要新机器。”
“新机器,我们自己造不出来。”
公输英终于开口:
“谁能造?”
方承志沉默。
他想起三个月前,百工院动力所从天津英商怡和洋行订购的那台西洋镗床。
那台镗床的主轴跳动只有一丝,导轨平直度两丝,带冷却液循环系统,可以连续工作八个时辰不变形。
价格:一万二千两。
交货期:一年。
一年。
一年之后,才能知道那台机器到底行不行。
一年之后,才能开始试镗八丝。
一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他看着公输英。
三十四岁的公输英,站在那根九丝五的衬套前面,一动不动。
她的右手食指,还缺着半片指甲。
那是承平三十三年留下的伤。
十一年了,指甲没长全。
他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承平二十九年,龙须沟工地,他蹲在沟边啃干饼,国师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想起承平三十三年,公输英镗出二十六丝的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往医局跑,血浸透了他的工装。
想起承平三十八年,西山工潮,他站在焦化厂门口对着八百人说“我干了二十年,攒了三百两”。
想起承平四十二年,程恪在西山脚下种橡胶树,问他“七八年后,您五十一?”
现在他四十五岁了。
公输英三十四岁。
程恪五十二岁。
国师八十三岁。
时间不多了。
他开口:
“公输英。”
“嗯。”
“那台西洋镗床,一年后才能到。”
“这一年,你怎么办?”
公输英沉默。
她看着那根九丝五的衬套。
看着那个差一丝五的缺口。
看着自己那只缺了半片指甲的右手。
“等。”
“等什么?”
“等机器来。”
“机器来了,就能镗出八丝。”
“镗出八丝,就能造更精密的机器。”
“造出更精密的机器,就能镗更小的公差。”
“一直镗下去,总有镗到五丝、三丝、一丝的那天。”
方承志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