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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争吵（第1页）

太后离去的背影，在御书房门外被秋日苍白的阳光拉得很长，透着一种极力维持仪态却难掩的踉跄与狼狈。

那身象征尊荣的暗紫凤袍，此刻仿佛成了沉重的枷锁。安嬷嬷搀扶着她，主仆二人沉默地消失在重重宫阙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缕混杂着愤怒、绝望与苏合香气的余韵，久久不散散。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鎏金香炉中一线青烟笔直而上。

夜阑廷缓缓坐回宽大的龙椅，背脊依旧挺直，仿佛方才那场刀光剑影、直刺人心的对峙未曾生。

然而，他眉宇间深刻的疲惫却泄露了真实的心绪。他抬手，修长有力的手指用力按揉着两侧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阖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翻腾的往事与太后最后那扭曲怨毒的面容。

殿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德公公去而复返，在门槛处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皇上，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夜阑廷按揉额角的手顿了顿，缓缓放下，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唯有眼角残留的细微纹路，显露出些许倦意。“让他进来。”

“是。”

德公公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将太子夜景稷引了进来。德公公随即悄然退出，并轻轻掩上了沉重的雕花殿门，自己则如同泥塑木雕般，垂手侍立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将御书房内的一切声响隔绝开来。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内猛地传来“砰”一声重物砸落的闷响，紧接着便是皇帝夜阑廷压抑不住的、雷霆般的暴怒之声，虽隔着厚重的门板，依旧能感受到那话语中澎湃的怒意与威压，惊得檐下栖息的鸟儿都扑棱棱飞走了。

德公公心中暗自担忧，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又迅垂下。

他侍奉皇帝多年，深知陛下并非易怒之人，如此动怒，定是太子所言所行触及了不可碰触的逆鳞。只是不知，这位素来沉稳的储君，今日究竟所为何事？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回廊尽头，一抹娇艳明媚的身影正迤逦而来。来人正是雯贵妃。她今日穿了一身妃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同色软烟罗轻纱，髻高绾，斜插一支金丝累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端的是明艳照人，风姿绰约。她身后跟着两名手捧食盒的宫女，步履轻盈，面带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德公公连忙收敛神色，迎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老奴给贵妃娘娘请安。”

雯贵妃笑靥如花，声音清脆柔和：“德公公有礼了。”

她自然也听到了殿内隐约传来的怒斥声，不由轻轻挑了挑眉，状似无意地问道：“公公，本宫亲手为皇上炖了些润肺安神的甜汤，并几样精致小点，不知皇上此刻可得闲？可否劳烦公公代为通传一声？”

德公公面现难色，恭敬却坚定地回道：“回娘娘的话，太子殿下正在里头与皇上议事。皇上此刻……怕是一时半刻不得空闲召见娘娘。还请娘娘见谅。”

雯贵妃眼中迅划过一丝了然，脸上笑容不变，反而更添几分体贴：“原来如此。太子殿下素来稳重，不知是为何事，竟惹得皇上如此动怒？本宫听着，着实有些担心皇上的龙体。”

德公公头垂得更低，语气毫无波澜：“回娘娘，殿内议事，奴才不敢窥听，实不知晓具体缘由。想来……总是朝堂或东宫要务。”

见从这老太监口中套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雯贵妃也不着恼。她心思玲珑，略一思忖便猜到了七八分。昨日那突如其来的赐婚，打乱了太多人的布局，包括她自己。她本打算今日来探探口风，若能吹吹枕边风，让皇帝将二皇子夜逸辰的正妃换成更符合宋家利益的人选，那是再好不过。可方才来时的路上，已听闻太后从御书房离开后，竟直接传出了要“自请”去安国寺“清修祈福”的消息！

这分明是变相的放逐！寿宴次日便生如此剧变，其中深意，令人不寒而栗。

如今，连太子都触怒龙颜，被斥责至此……雯贵妃心中那点争一争的心思，瞬间冷却了大半。她敏锐地意识到，此刻绝非进言的好时机，皇帝正在气头上，且对后宫干政，尤其是涉及皇子婚事的厌恶已通过太后之事表露无遗。此时撞上去，无异于自寻晦气。

也罢，来日方长。她心中冷笑，唐家那个据说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二小姐，即便做了正妃又如何？

这深宫之中，暴病而亡的正妃、侧妃，难道还少了吗？只要她的辰儿圣心依旧，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如此一想，雯贵妃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脸上的笑容愈温婉动人：“既然如此，本宫便不打扰皇上了。只是这汤水点心，是今早小火慢炖了许久的，皇上处理政务辛苦，多少用一些，也能舒心些。便劳烦公公，待会儿方便时，呈给皇上吧。本宫感激不尽。”

“娘娘言重了，此乃老奴分内之事。”德公公连忙应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上前，恭敬地接过了那描金漆木食盒。

雯贵妃又朝紧闭的御书房门望了一眼，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转身，带着宫女翩然离去，妃色裙摆摇曳，留下一缕清雅的茉莉香风。

德公公望着她远去的、端庄又不失婀娜的背影，心中不由暗叹：同是宋家女儿，这位雯贵妃娘娘，可比她那姑母——如今的太后，要懂得审时度势、以柔克刚得多了。太后过于执着于掌控与家族荣耀，手段直接，意图明显，反而易触怒龙颜；而雯贵妃，更善于揣摩圣意，示弱藏锋，于不经意间达成目的。这后宫之中，谁能笑到最后，尚未可知啊。

正思忖间，身后“吱呀”一声，御书房厚重的殿门被从内拉开。

太子夜景稷走了出来。

德公公连忙转身，待看清太子此刻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夜景稷束的玉冠有些歪斜，一缕墨黑的长挣脱了束缚，散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旁。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光洁的额角靠近际线处，赫然多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此刻正缓缓渗出殷红的血珠，与他苍白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他身上的太子常服也有些凌乱，袍角似乎沾染了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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