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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将豺狼当作臂膀（第1页）

“他们……他们都还只是孩子啊。”夜阑廷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太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安嬷嬷及时伸出的手臂上，才勉强站稳。她死死地盯着夜阑廷，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麻木的空洞与无边的恐惧。

“你……你都知道？”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你竟然……都知道？”

“朕，”夜阑廷缓缓坐回龙椅，背脊挺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都知道。”

太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难听，充满了绝望与自嘲：“还有呢？皇帝既然知道这么多，想必也知道别的吧。”

夜阑廷沉默了片刻，御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惊涛骇浪：“肃贤皇后她并非完全是郁郁而终。她身中慢性剧毒，经年累月，早已深入肺腑。”

太后面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

夜阑廷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切的痛惜与遗憾：“那时父皇薨逝，肃贤皇后悲痛欲绝，本就心绪郁结。毒之时，太医说若能精心调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她却说，地下太冷，父皇一人在下头会孤单，她要去陪着父皇。她拒绝了最猛烈的解毒之法，选择了温和却未必能根治的方子。”他闭了闭眼，“她原本，是可以活下来的。”

“你胡说！”太后像是被烫到一般尖声反驳，色厉内荏，“你凭什么说是哀家下的毒，你有什么证据。那毒说不定是她自己服的，就是为了陷害哀家。”

“证据？”夜阑廷睁开眼，目光如冰冷的箭矢，射向太后，“晨贵妃临死之前，将一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了。”

晨贵妃，那个太后早年依附、后来又巧妙摆脱甚至反手利用的女人，在先帝驾崩的前一夜，于自己宫中悬梁自尽。至今，宫中对此仍讳莫如深。

“晨贵妃，”太后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随即，她竟又古怪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扭曲而诡异，眼里却充满了怨毒与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看起来格外骇人。

“好，好得很……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既然如此，我的好皇帝，你为何还将哀家留到今日，你不是最维护那个贱人吗？为何不早点杀了哀家，为她报仇雪恨？！”

夜阑廷看着她那近乎癫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痛心，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

他缓缓道：“因为肃贤皇后临终前，曾对朕说后宫女子，生存不易，许多人手上都不干净，不过是形势所迫，各有各的不得已。她还说母后您这一生，也颇为艰难。”

所以，他才在登基后，依旧尊她为太后，给予她至高无上的荣耀与体面，让她成为这弦铭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他让她活着，享尽荣华。可那道名为弑母的坎，那份对生母竟是如此面目而产生的深深隔阂与心理障碍，让他无法与她真正亲近，只能给予物质与名分上的尊荣，心却早已远离。

“原来……是因为她可怜我？”太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先是低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

“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我恨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我的安稳尊荣，竟然是因为那个贱人的一句可怜？！哈哈哈……苍天啊，你何其不公！何其讽刺！”

她笑得前仰后合，泪流满面，状若疯癫。

夜阑廷不再看她，目光投向御案上堆积的奏折，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母后不喜洛氏，处处针对，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可母后或许不知，若非洛氏一族在朝中鼎力支持，在军中威望镇压，朕这个皇位，未必能坐得如此安稳。更早一些……若非洛老丞相当年力排众议，坚决护持，朕在十六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宫变里，恐怕就已不在人世了。”

太后闻言，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变得异常古怪，混合着一种诡异的了然与幸灾乐祸。她看着夜阑廷，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弧度：“皇帝，你以为洛氏一族是为什么帮你，是忠心耿耿？是念着旧情？呵……你且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朝堂之上，谁是伺机而动的狼，谁是野心勃勃的虎！你竟如此是非不分，忠奸不辨，将豺狼当作臂膀，真是……可笑至极！”

夜阑廷眸光一凝，锐利的目光射向太后：“母后此言何意，莫非是知道些什么，还是……因指婚之事未能如愿，便开始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太后被他那凌厉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凛，方才那股破罐破摔的勇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慌。她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声音颤：“怎么，皇帝这是听不进去真话，想要对哀家灭口了吗？你可别忘了，哀家是你的生母！弑母之罪，天理难容，是要遭天下人唾弃，被史官口诛笔伐，遗臭万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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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多虑了。”夜阑廷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冰冷的嘲讽，“您永远是朕的母后，是大弦铭的太后，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不再看太后瞬间变得惨白失神的脸，提高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唤道：“德全。”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德公公立刻上前，躬身应道：“奴才在。”

夜阑廷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旨意：太后娘娘仁德慈悯，心系天下苍生，感念国运民生。自请即日起，前往京郊安国寺清修，为国祈福，为民祈愿。非有诏，不得擅回宫中。一应起居用度，依太后规制供给，不得有误。”

德公公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奴才遵旨。”

“不……你不能这样……”太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彻底瘫软在一旁的黄花梨木圈椅中，浑身的华服与珠翠也掩饰不住那一瞬间倾颓的老态与绝望。她呆呆地望着御案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那张曾在她怀中稚嫩欢笑的脸，如今已布满帝王的威严与冷漠。

几十年的恩怨情仇，半生的算计挣扎，母子的离心离德，最终换来的，不是尊荣的顶峰，而是变相的放逐，一座名为祈福的华丽囚笼。

夜阑廷已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之上，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一位太后未来命运的对话从未生。

御书房内，只剩下朱砂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以及那越来越淡、终至消散于无形，却仿佛永恒凝固在空气中的苏合香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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