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老杰克家糊窗的棉纸,在屋内洒下暖黄的光晕,也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照得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干净的皂角气息,以及一丝久病之人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沉闷。
芸娘半靠在炕头,背后垫着高高的软枕,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日在医馆时,已多了几分生气。
看到唐旻提着包袱进来,她憔悴的脸上立刻绽开温柔而虚弱的笑容,挣扎着想坐直些“小旻来了……快,快过来坐。”
“杰克奶奶,您别动,小心伤口。”唐旻连忙上前,将包袱放在炕边的小几上,声音轻柔,“师父师娘让我带了些药材和糕点过来,嘱咐您一定要按时服药,好生静养。”
老杰克在一旁搓着手,又是感激又是心疼“这孩子,真是麻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你师娘太客气了……”
“不麻烦的,杰克爷爷。”唐旻摇摇头,目光转向芸娘被棉被盖着的右腿,“我先看看伤口,师父教了新的换药手法,我试试看。”
他动作麻利却不失轻柔地掀开被子一角,解开昨日包扎的棉布。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眼前,虽然敷了李慕白的生肌散,边缘已开始有淡粉色的新肉芽萌生,但中间最深的部分依旧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芸娘疼得轻轻吸气,却强忍着没哼出声。
唐旻神色专注,先是用温盐水浸湿的干净软布,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
他的手指稳定,力道均匀,仿照着李慕白的手法,由内向外轻轻擦拭,避免将周围的污物带入创口。
接着,他打开李慕白给的新药包,将淡青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血肉,带来一丝清凉,芸娘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奶奶,忍一忍,这药能生肌,会有点凉,是正常的。”唐旻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解释,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平稳。
他仔细观察着伤口的状况,心中默记,愈合度尚可,但气血亏损的迹象明显,内服汤药必须跟上。
重新包扎妥当后,他又检查了芸娘手臂的擦伤和胸腹的瘀肿,换了药,这才松了口气。
整个过程中,他神情专注,手法虽不如李慕白那般行云流水,却也条理清晰,远一个初学者的水准,看得老杰克啧啧称奇,芸娘眼中更是充满了欣慰与信赖。
“好了,杰克奶奶。伤口恢复得不错,但千万不能下地,也不能让伤口沾水。”唐旻仔细叮嘱,将换下的脏棉布收拾好,“内服的汤药按时喝,师娘给的糕点很软和,您可以少吃一点。”
“哎,好,好,奶奶都记下了。”芸娘连连点头,看着唐旻额角因专注而沁出的细密汗珠,心疼地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替他擦了擦,“累着了吧?瞧这汗……真是个好孩子。”
那温暖的触感和怜爱的目光,让唐旻心中微微一动。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是乖巧地摇摇头“不累。”
晌午,老杰克执意留唐旻吃饭。
饭菜简单,一碟清炒野菜,一盆糙米粥,还有唐旻带来的、苏玉娘亲手做的几块松软糕点。
老杰克将大半糕点都推到唐旻面前,自己只就着咸菜喝粥。
“小旻,你爹他……”饭桌上,老杰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起。唐旻早上来时神色如常,但他总觉得铁匠铺那边安静得过分。
唐旻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孩子的、努力掩饰的黯然“爹爹……出门去了。留了信,说要去办点事,让我好好跟着师父学。”
他没说唐昊是“走了”,也没提信中的具体内容,更没流露太多情绪。
这种反应,在一个“骤然被父亲独自留下”的孩子身上,既合情合理,有些失落,却又努力懂事坚强,又不会引起过多追问和同情。
老杰克果然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同情,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夹了一筷子野菜放到唐旻碗里“唉,你爹他……也是个有主意的人。出门也好,散散心。小旻别怕,有你杰克爷爷在呢,还有李医师他们,都会照应你的。你爹……总会回来的。”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没底气。
唐旻默默点头,小口吃着菜,没再说话。屋内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芸娘看着安静吃饭的男孩,眼中水光闪动,满是疼惜。
………………
午后,阳光正烈。
孙石赶着牛车准时来到了老杰克家院外。
他跳下车,探头向院里张望,看到唐旻正从屋里出来,便憨憨一笑,挠了挠头“小旻,师父让我来接你回去。下午还有课呢。”
“来了,师兄。”唐旻应了一声,转身又对送到门口的老杰克和倚在窗边的芸娘挥了挥手,“杰克爷爷,杰克奶奶,我回去了。您好好休息,我过两日再来看您。”
牛车吱吱呀呀地行驶在回镇的土路上。
午后的田野寂静,只有蝉鸣嘶噪。
孙石似乎还因昨夜之事有些精神不济,话不多,只专注赶车。
唐旻靠坐在车板上,望着道路两旁飞后退的田埂树木,心中却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唐昊那封简短的信,字句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那个名为“父亲”的、颓唐而强大的身影,真的从圣魂村、从他目前的生活中抽离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真切地面对那空荡的屋舍和冰冷的信纸时,一种混合着淡淡失落、彻底独立以及前路未卜的复杂心绪,依旧难以完全避免。
铁匠铺不再是随时可以退回的“巢穴”,李慕白的医馆成了他眼下唯一的、也是必须牢牢抓住的立足点。
牛车在“济世堂”后门停下。
唐旻跳下车,谢过孙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前堂没有病人,李慕白正坐在诊案后,就着午后的光线翻阅一卷泛黄的医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唐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那伤员伤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