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石这才恍然回神,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般的窘迫与心虚,赶紧低下头,含糊地应了声“哎”,便匆匆跑去院角的水缸边胡乱撩水洗脸,试图用凉水压下脸上的热意和心头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唐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心中对这位师兄的评价,又多了几分了然。
他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饼,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学徒工作。
晨光正好,他有许多“正事”要忙。
晨光渐盛,透过窗棂,在济世堂前堂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唐旻已将昨日所学温习了一遍,正坐在专属他的小案前,对照着《百草图鉴》,用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默画几味药材的形态特征。
孙石则在另一侧的药柜前,按照李慕白早先吩咐的,分拣、晾晒一些受潮的药材,动作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偷偷瞟一眼内堂方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孙石说些村里镇上的闲事,唐旻简短应答,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不多时,李慕白与苏玉娘用罢早饭,洗漱完毕,一同从内堂走了出来。
李慕白已换上那身惯常的青衫,神情平和。
苏玉娘跟在他身侧,髻一丝不乱,衣裙整洁,全然不见昨夜或清晨灶前的半分慵懒,依旧是那位爽利温柔的师娘。
“小旻,今日暂且放下《百草图鉴》。”李慕白走到唐旻案前,温声道,“你辨识药材已有小成,记性也好。但医道一途,识药用药是基础,若要精深,尤其是涉及调理根本、固本培元,乃至应对一些疑难杂症,便离不开‘丹’之一道。”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几分追忆与郑重“我师父,也就是你的师祖,当年游历前,曾将几卷丹方与相应的炼丹手法传授于我。这并非寻常医师所能接触,乃是我这一脉的秘传。今日,我便先教你最基础的一种——‘清心散’的炼制手法与火候掌控。此丹虽名‘散’,实则已初具丹形,有静心宁神、辅助化解常见郁结之效,是学习控火、凝丹的入门之选。”
唐旻闻言,立刻放下炭笔,肃然起身,恭声道“是,师父。”心中却是一动。
炼丹手法?
前一世,他身为散修,孑然一身,虽凭大椿武魂与漫长岁月积累了不少医药知识,也曾尝试过调配药剂、炼制些简单丸散,但那些多是基于经验与对草木本性的理解,自行摸索而成,不成系统,更从未有过“师承”,接触过如此正统、有脉络可循的“炼丹”传承。
这对“散修”出身的他而言,无疑是一片全新的、充满诱惑力的领域。
那些前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模糊地带,或许能在此得到清晰的指引。
他收敛心神,专注地看向李慕白,等待讲解。
而另一侧,正在分拣药材的孙石,听到“炼丹”、“秘传”等字眼,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认命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释然。
他知道自己资质普通,脑子也不够灵光,跟着师父两年,能学会处理常见外伤、认得大部分药材已是极限。
师父从未提过要教他这些更深奥的东西,他虽偶尔也会幻想,但心底明白,那不属于自己。
此刻,他反而有些欣慰地看着师父领着唐旻走向后院专门辟出的、存放小型丹炉和火石的静室。
师父终于又有了值得倾囊相授的传人,这很好。
而且……师父去了静室,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黏在了正站在柜台前整理今日预约病患名录的师娘苏玉娘身上。
她微微侧着身,晨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侧脸弧线与纤细的脖颈,那专注的神情显得格外动人。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束腰衣裙,更显得腰肢不盈一握,而腰肢之下,那挺翘饱满的弧线在衣裙包裹下,随着她偶尔移动脚步查看名录的动作,轻轻摇曳,荡出令人心猿意马的微妙曲线。
孙石手中的药材早已忘了分拣,只是机械地握着,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而炽热,贪婪地追逐着那抹淡绿色的身影,仿佛要将这美好的背影深深镌刻在心底,填补那些独处时苍白空洞的幻想。
前堂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苏玉娘翻阅纸页的轻微沙沙声,以及孙石那几乎屏住的、带着渴望的呼吸声。
李慕白领着唐旻穿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来到医馆后院更深处的一间独立小屋前。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淡淡药香、陈年木料与微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济世堂的静室,专为炼丹而设。
室内不大,却异常整洁,显然定期有人打扫,只是少了频繁使用的烟火气。
靠墙立着一排古旧的木架,上面零星摆放着一些大小不一的陶罐、玉瓶和几种处理药材的专用石器。
屋子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黄铜丹炉,炉身镌刻着简单的云纹,炉口有盖,下方留有添柴烧火的灶口,旁边整齐码放着品质上乘的木炭。
丹炉旁的小几上,则摆放着一套擦拭得锃亮的铁制工具——小铲、药匙、夹钳、碾钵等,一应俱全。
“坐。”李慕白指了指丹炉前两个陈旧的蒲团。
待唐旻坐下,李慕白并未立刻开始演示,而是先缓缓道“炼丹一道,玄奥精深。世间流传的话本传奇,常将炼丹描绘得神乎其神,一念成丹,或依赖某种奇异火焰。实则不然。”
他指了指丹炉,“至少,在我师门所传、以及大陆大多正统炼丹师看来,丹道之初,重‘实’与‘序’。药材处理、火候掌控、君臣佐使的配比融合,皆需耐心、细心与无数次实践,容不得半分取巧。魂力或特殊火焰,或许能锦上添花,甚至炼制高阶丹药时不可或缺,但基础,永远是这炉火、这工具、这对手法分寸的把握。”
唐旻听得认真,心中暗暗点头。
这与他前世道听途说或某些杂记中描述的、更接近“炼金术”或“能量凝聚”式的“炼丹”截然不同,反而更像是一门极其精密的、融合了药理学、化学与手工技艺的实验科学。
这对他而言,既陌生,又因其“实在”而倍感可信。
李慕白开始演示“清心散”的炼制。
从处理“宁神花”、“月露草”等几味主辅药材的特定方式,或切段、或研磨成特定粗细的粉末,到依次投入丹炉的时机,再到如何通过观察炉火颜色、嗅闻逸出的气味、甚至倾听炉内药材细微的爆裂声响来判断火候,并相应添加木炭或略微开启炉盖调节温度……每一步都清晰明确,有着严格的标准和顺序。
唐旻看得目不转睛,强大的精神力让他能精准捕捉李慕白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群的记忆力则将这些步骤、火候特征、气味变化牢牢刻印。
他现,这所谓的“手法”,核心在于对流程的极致熟悉与对药材在不同温度下反应的了然于胸,其精细程度,确实堪比最顶尖的大厨掌控一道复杂菜肴的火候与调味,甚至要求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