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四百四十一场]
人活到一定岁数,好像就再也睡不上一场安稳踏实的觉了。
不再是年少时沾枕即眠、一觉天亮的纯粹,成年人的睡眠,永远裹挟着剪不断的思绪、卸不下的紧绷,还有藏在骨血里、日复一日堆积起来的郁结。我常常在深夜陷入漫长的困顿与内耗,大脑根本不肯顺着身体的疲惫停下来,无数细碎的心事、无解的迷茫、压在心底的委屈,翻来覆去地盘旋、缠绕,缠得人喘不过气。久而久之,失眠就成了常态,松弛成了奢侈品,连睡梦都变得支离破碎、混乱无序,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昨天夜里又是如此。整整一宿,我都陷在这种混沌又煎熬的状态里,困顿、纠结、辗转反侧,明明身体早已疲惫到极致,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可神经始终紧绷着,清醒又麻木地对抗着深夜的寂静。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此起彼伏,没有头绪,没有终点,就这么熬了一夜。也正是因为这一夜的失眠困顿,第二天清晨我终究是没能按时醒来,硬生生晚了十几二十分钟。
这样的小意外,放在旁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起晚、一次轻微的迟到而已,可落在我身上,又是一场仓促的奔波与无声的窘迫。我慌慌张张收拾妥当,匆匆忙忙赶去自考大专的课堂,一路步履匆匆,心里带着几分慌乱,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早已习惯的麻木。踏进教室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已经坐定,课堂的氛围安静又平淡,所有人都自顾自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的事。
我推门进去的那一刻,隐约感受到几道轻飘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人抬眼扫了我一下,有人余光瞥见了我的迟到,可终究没有任何人多说一句话。那些目光没有责备,没有好奇,更没有关切,就只是最普通、最漠然的一瞥,转瞬即逝。其实我心里清清楚楚,他们从来都不在乎,不在乎谁迟到,谁缺席,谁困顿,谁迷茫。成年人的集体环境从来都是这样,疏离且淡漠,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没有人会驻足留意旁人的狼狈与窘迫。
后来有老师简单开口问话,大概是询问我迟到的缘由,我没有慌乱,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顺着最敷衍、最稳妥的理由应付了过去,随口说自己刚刚去厕所了。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地带过了所有仓促与狼狈,没有任何人深究,也没有任何人追问。几句简单的应答过后,这件事便彻底翻篇,我也如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重新融入这片平淡又疏离的课堂氛围里。
从头到尾,没有波澜,没有波澜起伏的情绪,只有一种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平淡与空洞。生活好像就是这样,由无数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堆砌而成,细碎、平庸、毫无惊喜,却又时时刻刻裹挟着我,让我被困在这样寻常又乏味的日子里,寸步难行。
相比于现实里这段寡淡寻常的日常,昨夜混乱的梦境,反倒成了我这平淡日子里为数不多、能让我反复回味、反复怅然的片段。
醒来之后我一直试着努力回忆,拼凑梦里所有的碎片画面,整场梦境从头到尾都是乱糟糟的,没有清晰的逻辑,没有连贯的剧情,像是无数段零散的片段被硬生生拼接在一起,朦胧、恍惚、虚实难辨。可即便如此,那些核心的画面、那种真切的情绪、那种行走奔波的体感,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半点都没有模糊。
梦里最鲜明的设定,是我的环境、我的处境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实里的我,长久困在巴蜀这片南方土地,在这里打工、求学、生活,日复一日,熬着枯燥又压抑的日子。这里的生活节奏、人际氛围、生存压力,还有种种不顺心、不如意的遭遇,早已在心底刻下了深深的压抑感,那种极致的致郁情绪,早就不是短暂的心情不好,而是一点点拧结、沉淀、凝固,最后彻底融进了骨血里,扎根在心底深处,挥之不去。
我常常觉得,自己骨子里的疲惫与阴郁,都是这段南方岁月一点点磨出来的。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落空,太多的求而不得、困而无解,慢慢堆积,层层叠加,把原本鲜活的情绪彻底磨平,只剩下无尽的沉闷与郁结。大概就是因为现实里的压抑积攒得太深太久,连潜意识都开始替我自我救赎,昨夜这场混乱的梦境,更像是我的大脑、我的神经,为我紧绷到极致的身心,自动触的一场短暂的放松机制。
现实里无法逃离的困顿,无法解脱的压抑,无法更换的环境,无法重启的生活,全部都在梦里得到了一次虚幻的补偿、一次短暂的出逃。
梦里的我,彻底离开了待了许久的巴蜀之地,跨越了大半个南方,一路辗转去到了东南方向的城市。
很奇妙的是,我始终无法精准分辨,梦里抵达的那座小城,具体是湖南、福建还是广东。我分不清具体的省份,分不清具体的地名,认不出熟悉的街道地标,只清清楚楚知道,那是东南方向的一座小城市,不是繁华喧闹的一线大都市,没有高耸入云的摩天楼宇,没有车水马龙的极致喧嚣,只是一座安安静静、烟火寻常的小城,和我如今身处的巴蜀大地,是完全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氛围、不同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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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始终无法理清梦里最核心的一个疑问:这场跨越千里的奔赴,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缘由生的?
梦里同行的人,是一群许久未见、记忆模糊的同学。我反反复复回想,依旧分不清这群人到底是我自考大专的同期同学,还是我初高中时期的旧日同窗。岁月太久,记忆太杂,不同阶段的人事早已在时光里重叠模糊,梦里的面容更是朦胧不清,所有人的轮廓都是淡淡的、模糊的,唯独我自己的体感、自己的思绪、自己的奔波状态,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通过交换学习的方式转到了这座东南小城,还是重新考试、重新择校,来到了这里继续读书生活。我甚至隐隐觉得,这场荒诞又温柔的梦境,本质上就是潜意识在安慰现实里的我。
现实中的我,终究没能去到理想的地方实习,没能拥有一份顺遂的经历,没能逃离当下压抑的处境,所有的期待最后都落了空,所有的憧憬最后都成了泡影。这份遗憾、这份不甘、这份落空的失落,被我深深压在心底,平日里刻意不去触碰、不去回想,可潜意识从来不会骗人,它牢牢记得我所有的期许与遗憾,于是编织出这样一场虚幻的梦,给了我一次虚假的奔赴、一场短暂的圆满。
明明是假的,明明是自我臆造的幻境,可身处梦境之中时,那种放松、那种逃离、那种换了人间的新鲜感与松弛感,真实得让人沉沦。
整场梦境的情绪基调,格外复杂,却又格外温柔。
我在梦里的状态,谈不上极致的开心,更没有肆意的雀跃,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习惯性的微笑,是经历世事的成年人那种温和又疏离的笑意。可笑意之下,藏着化不开的苦涩与复杂,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百感交集。整体的氛围是偏温馨的,是我现实生活里极度稀缺、极度渴求的安稳与松弛,可我心里始终清醒,这份温馨是虚假的、是短暂的、是镜花水月。
可即便知晓是幻梦,我依旧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柔,贪恋这片刻的逃离,贪恋不用紧绷神经、不用直面现实困顿的片刻安宁。
人就是这样可悲又矛盾,现实给不了的温柔,只能靠梦境施舍;人间得不到的松弛,只能靠幻觉慰藉。
我在那座陌生的东南小城里安安静静待了一段时间,日子平淡安稳,没有现实里的焦虑内耗,没有层层叠叠的压力,一切都慢悠悠的,难得舒心。直到某天,迎来了需要正式前往新地点报道的日子,梦里所有的奔波、慌乱、焦灼,也都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原本前往报道的目的地,是有最便捷的通行方式的,全程可以乘坐跨城铁路、轻轨直达,省心、省时、不用折腾,是最优的出行选择。可这条直达的铁路路线,有着前置的条件,无法直接乘车抵达终点,需要提前转乘、需要短途赶路,要么先坐短途公交接驳,要么步行一段路程,才能抵达跨城轻轨、铁路的乘车点。抵达终点的区域之后,依旧不算完全到达目的地,那片区域像是一座独立的小岛,又或是毗邻广阔大湖的边缘地带,四周开阔,地貌特殊。
想要真正抵达报道的核心地点,抵达岛内的铁路终点,依旧可以二选一,要么继续乘车接驳,要么步行走入腹地。
就是这层层叠加的中转、接驳、繁琐流程,让原本简单的行程变得复杂又磨人。人心越是想要安稳顺遂,越是害怕出错、害怕迟到、害怕落空,就越容易陷入慌乱与纠结。
我在梦里亦是如此,满心都是顾虑与不安。我害怕耽误行程,害怕层层转乘衔接不上,害怕繁琐的流程出错,最后错过报道时间,白白耽误事情。内心的急躁与焦灼一点点蔓延开来,裹挟着我的思绪,让我没办法冷静选择最优路线。
当时身边同行的所有人,似乎都提前知晓了行程安排,所有人都早早做好了决定,没有人纠结,没有人犹豫,果断放弃了看似省心、实则需要层层中转的铁路直达方案。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更直接、更稳妥的方式,要么打车,要么赶乘城市公交,匆匆忙忙奔赴目的地。
我被周围人的节奏带着走,被内心的急躁推着走,终究没能坚持最初的选择,跟着所有人的脚步,放弃了跨城铁路的方案,也选择了乘车赶路。
可慌乱之中,越是着急,越是诸事不顺。
我站在陌生小城的街道上,穿梭在不同的公交站点之间,拼命追赶着驶过的公交车。六路、九路、十三路,一趟趟公交车从我眼前驶过,有人顺利赶上,匆匆上车奔赴前路,有人结伴同行,从容安稳。唯独我,始终慢了一步。
不同的线路停靠在不同的站点,两个站点相隔一段距离,我来回奔波、来回穿梭,左顾右盼、步履匆匆,一次次追赶,一次次落空。看着一辆辆公交车驶离站台,看着身边的人陆续动身远去,只剩下我一个人停在原地,焦灼、无措、慌乱,心里的急躁愈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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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梦里的氛围整体是温柔的,明明我脸上还带着那点苦涩又平和的笑意,可身体的奔波、内心的慌乱,半点都没有减少。成年人的慌乱从来都不会歇斯底里,只会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表面波澜不惊,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反复追赶、反复落空、反复奔波之后,我彻底放弃了追赶公交的念头。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乘坐专属的加急班车赶路。
原本这段路程,正常公共交通出行只需要十几块钱就足够抵达,性价比高,省时省钱。可临时加急的班车,价格翻了数倍,一趟行程直接花了三四十块。这笔突如其来的开销,带着仓促的代价,带着无奈的妥协,像极了现实里的人生,很多时候我们为了不迟到、不落空、不遗憾,不得不被迫付出更高的代价,被迫妥协,被迫将就,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