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织再睁开眼时,头顶是灰糊糊的纱帐,耳边嗡嗡作响,迷迷怔怔间,听见外头传来带着哭腔的低语,夹着唉声叹气。
“都怨我,织儿这个样子,我宁可自己死了去。”
“净说些傻话!”有沙哑的男声闷声闷气接话。
“你死了这一窝小的怎么活,你说说你,怎么就想茬了呢?”顿了顿,男人又说:“改明儿去城里请个郎中,我这里还有点余钱,先把人救活了再说。”
“不成,”女人声音乍有点急,又压了下去:“哥哥家里哪有余钱,就是攒了两个子儿,那也是给柏茂娶媳妇儿的,你要借给了我们,嫂子非得跟你要死要活。”
男人又长吁短叹,女人心一横:“我去跟那克从佬儿借,织织这幅样子,不就是他那家人给害的!”
“你。。。你。。。”男人磕巴了几句,声音里满是无奈,只得嘱咐:“你有话好好说,别两句不对付,又跟斗鸡似的骂起来,明明你当姑娘的时候性子。。。。。。”
他说着便顿住,像也知道自己这话讲的没道理。
“不是娘要跟他们吵,”有稚气未脱的男童声响起,带着愤愤:“是他们欺负我们!”
“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旁边又响起个女孩子的声音,柔声中满是凄怆,听得人心里头发酸。
“人都成这样了,他们想甩手不管了,没门!”女人用力擤了把鼻涕,猛然站起来,接着是矮凳踢倒的闷响,像是要给自己壮壮胆似的,她喊了声:“我带着锅碳去。”
一只老狗呜呜咽咽的应声传来,姜织的神台逐渐清明。
锅碳,是她从小养到大的狗,家里没吃没喝的也活了下来,聪明又护主。这个时候,它还活着。
两行滚烫从眼里涌了上来。
“娘,娘,”沙哑的女孩儿嗓音从里间虚弱地传了出来。
外头的女孩子耳尖,细听了一瞬,犹疑道:“娘,好像是妹妹的声音,妹妹醒了?!”
林移桃顿住了脚,“织织,织织!”
杂乱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冲进来,冷风从屋外灌进来,几张脸依次挤到姜织眼前,熟悉又陌生。
“死丫头!你可算醒了,你这是要了娘的命啊!”她娘林移桃头一个冲进来,眼泡红肿,扑在她身边就哭。
她旁边站着的是舅舅林移山,黑黑瘦瘦的中年汉子,憨厚的脸上又是喜又是忧。
“妹妹,妹妹你怎么样?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接连细声问她的是二姐姜纭,十七八岁的姑娘,眉眼生得秀气,眼泪珠子正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弟弟姜绪也挤在床边,瘦得像根豆芽菜,红着眼巴巴地望着她。
这些人都还好好的。又酸又辣的气直冲鼻腔,姜织“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一家子先是愣住,随即姜纭也搂着她哭,姜绪更是抽抽噎噎,林移山站在一旁,用力抹了把脸。
许久后,姜织才平复心情,止住了哭声。
林移桃小心翼翼松开她,又问她饿不饿,痛不痛。姜织摇摇头,泪眼朦胧间仔细打量这个家。
狭小逼仄的内间,黄土墙、横梁顶、漏风的窗户。
“娘,”她哑着嗓子问,“今儿。。。。。。什么日子了?”
林移桃只当她是昏迷太久,人都糊涂了,一边给她掖被角,一边絮絮叨叨说起来。将这几日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讲给了她听,旁边还有弟弟姜绪不断抢白,姐姐姜纭细心地端了米粥喂给她喝。
姜织这一撞,就昏迷了十来天,今日已经是年三十,晚上就叫过年了。
听着家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喝着暖烘烘、软糯香甜的米粥,姜织慢慢捋着线索。
这是她即将及笄的年节,姜织记得清楚,她及笄那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先是年前她在杀猪场因争执撞破头,昏迷多日不醒,她娘熬白了头,想尽了法子筹钱,还把她舅舅叫过来主持公道。
她舅舅叫林移山,住在旁邑林岭村。
当年她娘林移桃娘家日子算是红火的,因舅舅林移山本分,外翁给他娶了个厉害媳妇,姓廖,后头因外翁身子骨坏了,家里光景一下就差了,才让她娘林移桃嫁到茶和山来。
村里头的日子都不好过。
林移山一听外甥女撞破了头,连夜匆匆赶来,但他家也没有多余的钱财,来了主要是想要给林移桃撑腰,意思他林家也不是没有人,姜家这边要忌惮着些。
林移山性格敦厚,就来的那天跟族长姜克从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质问,就被姜克从的侄子姜永贵一顿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