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永贵将那日的情形竹筒倒豆子般讲了出来,有条有理,还有旁的证人,最后反倒成了林移桃妇人家气量短,耍横不讲理,占便宜不成寻死觅活,才拖累了自个儿女儿。
林移山吃了一肚子闷气,因不清楚原委,被驳得哑口无言。
在姜织的记忆里,那一世,因在族长那里讨不到公道没要到钱,她舅舅只得把老底掏了出来,拿着备着给他大儿林柏茂娶亲的钱,给她请了郎中来看,才把姜织这条命给捡回来。
也因此表哥林柏茂拿不出彩礼,原先讲定的亲事告吹,表哥满二十了还讨不到媳妇,舅母廖氏来茶和山来发作一通,被舅舅叱骂了一顿,不知为何最终闹得不可开交。
因这桩事导致重挫了两家感情,后来她娘几乎没怎么回过娘家,舅舅也不再来茶和山。
再就是舅母来闹后不久,姐姐姜纭就匆匆出嫁了。
想到这里,姜织顿感一阵尖锐的头痛——
后头的事情,就有些记不清了,只知自家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关于饿的记忆,占据她整个大脑。家里总是没吃的,饿得她前胸贴后背,经常和小伙伴在山里挖洞生火,煮茅草根树叶子吃。
她还记得当时娘亲带着她走很远的路,去深山老林子里割树皮,背回来细细磨成粉,煮成糊糊能填饱肚子。
再后来,实在捱不下去了,娘亲似是借了族长家的钱,却还不上债。
他们家接二连三出事,雪上加霜,落得个家破人亡,连地带房,都让那族长姜克从给收了。
思及此处,姜织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心口又堵又痛。
而这时,她娘正在念叨着要去向族长借钱,请郎中来给姜织再好好看看。
“借钱”二字一入耳,刺激得姜织打了个寒颤。
“娘,不能去!”姜织头上还裹着隔壁村跌打郎中给敷着的草药,包了绿油油的一头。
“族长那家人心黑,借不得,”姜织这声喊出口,连林移桃都惊一跳,想来捂她的嘴。
族长姜克从此人惯会做好人,逢人三分笑,真正的佛口蛇心。
因他面上装得好,家里头又宽裕,在村里很有威望,因此村里人推举他做族长。
但姜织知道,此人本性惯会欺软怕硬,踩低捧高,笼络村里头日子过得好些的,牢牢将话语权掌握在他们一家人手里。
在茶和山,都是他们一家人说一不二,指哪一群人跟着打哪。
“织织儿,”林移山踌躇着开口。
他平日见姜克从,对方都好声好色的打招呼,就算这回是气势汹汹来讨公道,对方也客客气气。还请他吃茶吃瓜子,他那侄子姜永贵态度差了点,但被族长一顿呵斥落个没脸,看着姜克从倒也并不算太坏。
林移山讲了句自认为的公道话,“你们族长佬儿倒也不算太差,我那日听他口风,让我们有难处去找他,像个是肯借钱的,就念他这份好,小亏忍忍算吧,面上莫要太难看了,日后你一家还得仰仗他照顾。”
“舅舅!”姜织一下子就急了,迎着泪:“你莫被小人笑面虎给骗了!”
恰在这时,却听得外边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粗噶的吆喝,黑狗锅碳立即汪汪呜呜的叫唤了起来。
林移桃一抹泪水,呵斥了句:“锅碳,莫叫!回窝里去。”
老狗不甘心地低呜了几声,停了吠叫。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姜克从家的侄子姜永贵,他同着姜伯福家的儿子姜十文,一边骂着狗一边走进屋,“桃婶儿,桃婶儿,你家三丫头好了没!”
姜织一听此人声音,一股暴烈的恨意瞬间冲垮了理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掀开身上破旧的棉被,赤脚就跳下了冰冷的泥地。
姜永贵正好一脚踏进屋,嘴里吊儿郎当地说着:“哟,这是都窝在——哎哟!”
话音未落,一个黑乎乎、湿漉漉、散发着浓重异味的东西,兜头盖脸就砸了过来。
“哗啦,砰!”
在屋里人惊愕的目光中,场面瞬间凝滞。
姜永贵僵在原地,还保持着进门时那副表情,只是满脸糊满了污秽。他愣愣地抬手抹了把脸,放到眼前一看。
“呕——!”
姜家那臭丫头,竟然将便溺用的破瓦夜壶砸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