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他竟还执迷不悟,姜织终于看明白了,她的哥哥,就如同这世上绝大多数男子一样,纵然心疼姊妹,但终究无法真正感同身受,无法理解女子处境之艰。
她陡然换了副口吻,眼神直勾勾盯着他:“那好,哥哥。”
“假若,今日要结亲的不是姐姐和李文远,而是你,和李文淑。”
姜犁愣了愣。
“今日那汤婆子来找的,不是让姐姐做绣活,而是让你在半月之内,给她盖好一座结实精致的房屋。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要你亲手来,闭口不谈工钱的事,李泉水当场拍着胸脯给那婆子保证,你姜犁一定能按时盖好,保准让她满意。”
“怎,怎么会这样比?”姜犁的脸色愈发白,他下意识想反驳。
“你以为做绣活轻省,跟你砌墙盖房不能相提并论,是吗?”姜织戳破他:“不是的,哥哥,要费的辛苦,要耗的心血,是一样的。”
姜犁张了张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没完,哥哥。”姜织继续往下说,“你不是娶李文淑,是要入赘到李家去,以后就在李家屋檐下讨生活,看人脸色,低声下气,无人替你撑腰。你给那汤婆子盖完房,还有左邻右舍,八竿子打不着的贵人,一个个都会找上门,让你做这做那,做好了是理所应当,做不好就是你无能,丢了你岳家的人,连累你妻子在村里抬不起头。”
“哥哥,”姜织紧紧盯着他,问:“这样,你还想同李家结这门亲吗?还想踏进那个门吗?”
声声句句,如同锥子般直往姜犁心底戳,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比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量过妹妹的处境。
巨大的憋屈、愤怒和恐惧涌上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凭什么?凭什么这样使唤人?
他痛苦地捂住脑袋,重新蹲了下去。
一时间两人都滞了声,四野寂静,只有风声簌簌。
许久后,姜犁才抬头,嘶哑道:“可是,纭姐儿不结这门亲,以后哪里还能说到好亲事?”
“要是不给李家做绣活,得罪了汤婆子背后的官夫人?那些贵人,咱们,咱们哪里得罪得起的。”
姜织听到这话,气得眼前发黑,她站起身,狠狠一巴掌抽在姜犁身上:“说你傻,你还真是傻得真心实意。”
“是谁答应了官夫人?是谁拍着胸脯保证半月交货?是我们姜家吗?跟我们有一文钱关系吗?!”
她一声吼:“你这榆木脑袋,不是我们得罪不起李家,是李家得罪不起我们,得罪不起他自个夸下的海口!”
姜织转身迈步,声音笃定:“我们就回去,安安生生地等着,不出三日,那李家要不来上门求我们,我替姐姐去他李泉水屋门前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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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织兄妹的争吵声渐行渐远,片刻后,旁边茂密的灌木林子里一阵响动,蹿出两个青年男子。
走在前头的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精干,穿一身灰布短打,肩上用一根细木棍挑着几只野兔并野货。
紧随其后的另一位,身材更为高大挺拔,面容却显得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俊朗野悍。
年长的青年望着那兄妹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笑道:“好一个能言善辩、凶悍如虎的女子,这是哪村哪家的啊?”
他回头冲着弟弟挤眉弄眼:“看见没?那当哥哥的是个实心傻葫芦,被妹妹骂得一愣一愣,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哈哈!”
笑过一阵后,他又琢磨道:“听口风,他们所说的李家,是落雁村那李童生家吧?”
“应当是,”旁边的少年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他的目光也落在山道尽头,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啧,我倒有些好奇了,回头问问娘去,打听打听落雁村李家是跟哪家结了亲,我还真想看看,那李童生这几日会不会真拉下脸,去那丫头家求人。”
“老三,要不打个赌?”那青年眼珠子一转,用脚踹了踹弟弟,挑眉笑道:“我赌那李家不会去,那当哥的不是说了吗,他家妹妹要是不妥协,坏了名声,以后更难嫁,攀不上更好的亲事了,李家捏着这个,多半等着女方家自己服软。”
“你今儿是山货收多了,把脑子也塞满了?”那少年闻言终于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他二哥一眼,“你比那家的哥哥还愚钝些?”
青年被噎了下,又是一脚:“嘿!你这小子。”
少年没搭理他,一边将肩上的褡裢系紧,一边往前走去,丢下一句:“那女子说得再清楚不过,现在是李家求人办事,圆他自己夸下的海口。”
青年赶紧跟上:“哎,知春,你是赌他会去?行啊,赌点什么?”
少年脚步不停,声音顺着风飘散:“赌就赌,我赌那李生三日内,不,明日定会去那家求人。”
“说的什么大话,赌你洗一个月全家衣裳,连带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