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朝暾初上,郏县葛西槐树庄下老陈家院里早已喧腾起来。
汉子们呼声喊气地舂打着菜籽油饼,女人们围坐一圈,手里的竹筛沙沙作响,细心筛着乌黑油亮的菜籽。两个半大的娃娃嫌大人干活无趣,捏着过年攒下的小爆竹,躲在墙角偷偷点燃,偶尔噼啪一声炸响,炸得鸭子大鹅噗嗤嗤四处逃,惹起一阵鸡飞狗跳。
陈家大嫂胡木兰抱着簸箕,麻利挑捡着瘪籽坏籽,一边啐骂犯顽的小孩儿,一边不满地念叨陈知春。
“知春知春,我娘家那个表外甥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人又能干,也满意你,你是哪里不如意?”
立春刚过,寒意未消。陈知春兄弟三人着单衣短打,袖子高高挽起,正奋力碾打着菜籽,槌起槌落间,臂上肌肉偾张,额角竟还沁出细密的汗珠。
大嫂抽闲抱怨从耳边过,陈知春一时无暇回应,陈大婶胡木兰发愁着无奈叹口气。
陈家四姑娘陈植荷趁着话头接茬:“三哥,我同你讲的,冬村那个刘家女儿,乖巧可人,十里八乡哪个见了都得夸句好,她家可看重你了,你看得可中意?”
陈知春照样把菜籽捣得砰砰响,仍是没应声。
陈大嫂又道:“小弟,小弟,这两个都不满意?你得说句准话,喜欢哪样的?我也好有话回人家。”
“他喜欢哪样的?”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陈家大娘刘莲玉忍不住有了火气,憋着恼意,故意刺道:“凡间姑娘这个不好,那个不行,我看他是等着九天仙姑、织女下凡来配他呢,是不是呀?”
“哈哈,”陈家二哥陈知冬闻言笑道:“娘,大嫂,这话叫你们说准了,三儿就等着仙姑织女下凡来呢。”
“你这混不吝,”陈大娘抄起手边一把笤帚作势要打,没好气骂道:“成天没个正形,带坏了样子,立了夏赶紧将徐家姑娘娶回来。”
“昨儿回来还特地跟我打听,那落雁村李家定的是哪家亲?别人家的闲事你关心得紧,怎么不操心操心亲弟弟终身大事?”
一说起这个,陈知冬还真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娘,你神通广大,问着人没?那李家童生到底和哪家定亲了?”
陈大娘没辙,白了二儿一眼,昨日这兄弟俩趁着收春去山里打野,也不知撞到了什么事,回来兴致勃勃问起那落雁村李家的闲事。
不过她还真有路子打听,槐树庄挨着郏县城里,她常去谷粥桥下那家豆腐摊捡豆腐,摊主吴婆子娘家正是落雁村的,两人偶尔闲扯几句,还算相熟。
不过是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陈大娘今早去拣豆腐,也就随口问了声。
不想那李童生在落雁村还算个人物,吴婆子一提起这茬,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唾沫横飞,险些把李家祖宗八辈的底细都给翻腾出来。
说是李童生的阿爷李老汉,早年也读过书识过字,可惜屡考不中,家道渐渐败落。他又吃不得种地耕田的苦,后头就专门卖起了药耗子、黄鼠狼的药。
那药是他自己采的草药配的,时灵时不灵,久了,附近人家都不信了,李老汉只得挎着褡裢,方圆四处村子到处转悠。
有一回路过茶和山,饿得狠了,竟厥倒在人家屋前。
“你这老婆子,我问的是李家那童生定的哪家亲,你怎么扯这天宽海远?说他爷爷干啥,”陈大娘忍不住打断话茬,她一早来拣豆腐,还得回去榨油忙得很,哪里有功夫听这吴婆子数那李家祖宗事。
“你急着回家讨媳妇呢!这不是马上就说到了,”吴婆子笑骂:“那李老汉晕倒的地儿,就是那茶和山的姜老六家,他家灶火里正煨着红薯,姜老六瞧那李老汉人都饿肿了,也是心肠好,就从灶灰里扒了个红薯喂了给他。”
“吃了熟红薯,愣是让李老汉回了阳,虽说就一个红薯的恩情,但救了李老汉老命啊,怎么还恩情呢?”
“你是说,李老汉干脆就姜老六家结了亲?”这下陈大娘听明白了。
“对咯!”吴婆子一拍大腿:“李老汉的孙子,就是那李文远,当时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已经开蒙了,李老汉自己教些书文,说是机灵活泼的很,将来指定能有出息。”
“那姜老六也说是有个孙女,年纪相仿,碰了巧两家一合计,当场就口头结了娃娃亲!”
“不过后头听说,那姜老六的儿子死的早,就留个寡妇,也不知道李老汉家如今还认不认这门亲。这事儿当年村里都传遍了,还笑话李老汉吃了人家红薯搭上个孙子。。。。。。。”
陈大娘听到这里有了数,也不再听她啰嗦,匆匆告辞回家了。
她内心其实不太认可这种做法,老头子受了别人家的恩情,却要将儿孙的姻亲当成价码,两个娃娃素不相识,还不知道将来要长成什么样,就被家里老的把亲事给定下了,这不是耽误子孙么。
但此时二儿子又问起,陈大娘就口不对心道:“那李家书生,倒是省心听话,据说是李家老汉早年在茶和山受了人家恩,又看孙子机灵将来是个有出息的,就索性和那茶和山的姜老六家定了亲。”